冬日天黑的早,晚六點,崔工和肖衡從酒店附近的菜館推門出來,夕陽早已沒入了地平線。
崔工打了個嗝,拍拍肚子:「吃飽了嗎?」
肖衡應聲。
兩人坐在一張桌上,他吃了多少,崔工都記著,索性背著手悠哉哉地往前走:「隨你便,反正我是吃撐了。」
「您飽了就行。」肖衡笑音疲憊。
「溜達溜達?」
「好。」
雖說飯後百步走,能活九十九,但崔工明顯不信邪,走到前面的小公園便坐下了。
瞧見那個自動販賣機,肖衡過去買水。
身後有嬉笑聲。
他回頭。
斜對角的長椅上有對正膩歪的小情侶,男的坐著,女的躺在戀人腿上,正暢想著未來的同居生活。
幾百米以外有所大學,來這裡閒逛的多半是學生,而且是情侶居多。
肖衡環視一圈,莫名心煩。
崔工選的什麼破地兒。
他都沒嘴親,憑什麼要看別人親嘴。
崔工一眼看透,接住他扔來的水,砸的掌心隱隱作痛。
……跟扔手榴彈似的。
肖衡那口氣沒疏開,坐下時壓的長椅微晃,他擰開瓶蓋,咕咚咚灌了大半瓶。
崔工笑:「想程宜了吧。」
『嘩啦!』
瓶身被肖衡攥的變形。
他像是沒聽見,仰頭將水一口氣喝光,然後將其捏癟,扔向對面的垃圾桶。
失了準頭,掉在旁邊。
響動略有突兀,四周的大學生們不約而同的看過來。
比起熱戀期的小情侶,聊八卦的姐妹團,他們這一老一少的組合,在公園裡委實太乍眼了。
當然,最乍眼的還是肖衡。
風從椅後枯瘦的枝椏中簌簌穿過,他坐在那裡,活像一幅立體的畫,是一眼驚艷的英俊。
只是臉色沉得厲害,眼神也冷冽逼人。
「看什麼看!」肖衡蹙眉,「還不快都回學校去!」
凶戾地態度驚得一眾學生面面相覷,他沒有過激的動作,但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,很有『校外人士』的壓迫感。
看著那群做鳥獸散的學生,崔工嘖嘴: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肖衡將臂肘搭在椅背上,話音無情:「有大學念還不珍惜,一天到晚的處對象。」
崔工覺得他頗有做教導主任的潛質,笑笑沒說話。
肖衡看了下手機。
快七點了。
他點開和程宜的對話框,目光在背景圖上停了會兒,繼而關掉手機,催促崔工:「七點了,咱們也回……」
「我聽說程宜前天過生日。」崔工忽而問,「你既然昨天才從老家回來,是不是因為沒趕上,倆人鬧彆扭了?」
肖衡微怔,將起的身子又靠回椅背。
崔工猜測的對也不對。
他沒接茬。
崔工的女兒只比程宜小五歲,想著小姑娘總愛矯情:「好歹是她的生日,回不來,禮物總送了吧?」
「送了。」
「送什麼了?」
「裙子和項鍊。」
肖衡說的輕描淡寫,但崔工卻洞若觀火,聯想到這倆孩子差距頗大的家世,問詢的聲音極輕。
「花了多少錢啊?」
「24萬。」
話落,崔工表情驟變:「多少!?」
意料之中的反應,肖衡傾身低頭,用掌心擋住眉眼。
陳知蘭最後只收了17萬,和當初那條兒童裙一樣的報價。
但看程宜今日的態度……項鍊都逼著他退,這17萬,估計也會在日後千方百計的還給他。
「您小點聲。」肖衡提醒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
崔工沒說下去,摸出煙抽著。
他知道以肖衡的性格,絕對不可能敷衍程宜,但這個價格的禮物還是太超過了。
良久,崔工才喟嘆道:「你倒是捨得。」
「這不是……不是舍不捨得的事。」肖衡說。
話音里的細微哽咽被崔工捕捉到,他頓了下,轉頭,見肖衡指縫內的眼角隱溢水光。
「想說什麼就說!」崔工神情凝重,「別憋著!」
公園空曠,冷白的月光似有無窮的重量,就那樣毫無憐憫的壓在肖衡輕顫的背脊上。
「您不知道。」
終於,肖衡在師父看不到的地方,鬆開咬到發痛的齒關,徹底放任那股情緒衝出來。
「您根本就不知道,我到底有多喜歡她。」
「不是我非要給她最好的,而是在我心裡……我覺得,程宜她就值得最好的。」
「我特別特別喜歡她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我想娶她。」
「我想和她結婚。」
「但是我……我他媽沒錢啊,我攢了九年的存款才能給她過一次生日,可我又想……我想年年都陪她過生日。」
「最可笑的是,我沒錢……居然還不願意放手,我捨不得,她要是跟別的男人在一起,我殺人的心都有了。」
「我……我怕我快撐不住了。」
洋洋灑灑的一席話在風裡散盡,肖衡虛脫的像是大病了一場。
他盯著地面,心亂如麻。
他從未預料過,那個在盛夏時節突然降臨,然後冒冒失失闖入收發室的小姑娘,會這樣一口氣闖進他的心裡。
什麼時候喜歡上程宜的。
分不清了。
但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她之後,似乎無時無刻都在為她心動。
笑時可愛,哭時可愛,生氣罵他時更可愛。
怎麼看怎麼喜歡。
程宜是嬌氣。
但他越哄越心甘情願。
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把她抱在懷裡,無論天上是颳風下雨,他全替她擋住就完了。
喜歡一個人不就是這樣嗎?
一個月算什麼,他想和她一輩子。
夜色漸深,四周的氣溫隨著時間推移在降低,遠處的樓廈影綽朦朧,公園裡卻一片悄寂。
失去夏日的蟲鳴,連那抹白茶花香都像是幻覺。
肖衡恍惚了。
把心裡話說出來很爽。
但問題是,這些話絕不能讓程宜知道。
喉嚨澀痛的像是吞了把刀子,肖衡咽了咽,直起伏低許久的身體,偏過頭,嗓音又倦又沉。
「這些話,您千萬別告訴……」
餘下的叮囑被眼前的場景攔住,肖衡猝不及防地一怔。
崔工沒在。
取而代之的竟是程宜。
她微微垂眼,長睫在鼻樑遮出淺淡的影,看不出情緒,也不知坐了多久,纖細的身軀幾乎要融進這清冷的夜色里。
「肖衡。」
程宜轉頭,沒錯過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慌。
四目相對,她澄淨的眼底藏著薄慍,一字一頓地質問:「終於肯承認你喜歡我了,是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