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梔子從小就學會了一件事——凡事往最壞的方向想。
這不是她天生悲觀,是環境教出來的。
小時候家裡買了什麼好吃的,她如果開口要,十有八九會被媽媽一句「讓著妹妹」堵回來。
學校開家長會,爸媽永遠坐在丁香的教室里,她的座位空著,老師問起來她就說「我爸媽忙」。
後來她學乖了,不等別人拒絕,自己先往後退一步。
這種習慣刻進骨頭裡,跟呼吸一樣自然。
所以那天晚上從賀肆的車裡下來之後,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:
完了。
她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現在她醒了過來,拿起手機翻到夏渢的對話框,他發消息問她還好嗎,她也很長時間沒有回覆,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又開始變得很痛苦了。
但是,她現在好不容易學業有成,暗戀的人也回到了自己身邊,這一切究竟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。
【對不起,昨天晚上家裡突然有事,我走得太急了,都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說一聲,真的很抱歉。】
她打完這行字,把手機反扣在床上,閉上眼睛等回復。
她已經在心裡做好準備了。
夏渢完全可以不再理會她,那晚好不容易約好了,她說走就走,連個像樣的解釋都沒有,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不高興。
她甚至已經想好了,如果夏渢說「沒關係下次再說」,那就是沒有下次了,她可以接受的,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離開的,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任何人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翻過來看。
夏渢:【沒關係,我知道你肯定有急事。你沒事吧?】
白梔子看著那行字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又打了一行字:【沒事,真的對不起。】
夏渢的回覆幾乎是秒回:【不用道歉,你沒有做錯什麼,你還好嗎?】
白梔子咬著嘴唇,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澀壓回去:【我沒事,謝謝你。】
過了大概一分鐘,屏幕上彈出來一長段話:
【白梔子,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,那天晚上的話我說出口了就不會收回去,你要去英國讀研,沒關係,我也可以去英國。我們還能在一起。請不要放棄我們的感情,好嗎?】
真的嗎?
如果夏渢也跟她一起去了英國,那他們可以在倫敦租一間小公寓,離學校近一點... ...
她每天下課回來,可以跟他一起做飯,然後他們一起去圖書館寫論文,周末的時候,他們還會去泰晤士河邊走走,或者去諾丁山逛集市... ...
想到這些,她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但是嘴角一彎,嘴唇上那片被咬破的小口就跟著扯了一下,微微的疼,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嘴唇,笑容又慢慢收回去了。
就在這時,病房的門也被推開了。
白梔子偏過頭,看見丁香拎著一個塑膠袋走進來,後面跟著奶奶,再後面——
是賀肆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,袖口扣得整整齊齊,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,包裝很精緻,透明的玻璃紙里碼著進口的提子和車厘子。
他走進病房的時候先看了丁香一眼,然後目光很自然地掃過整間病房,最後落在白梔子臉上。
只有一瞬,短到她差點沒來得及捕捉,但確實落在了她臉上。
白梔子連忙把目光移開了。
「姐!你看誰來了!」 丁香喊了一聲,轉身蹦蹦跳跳地跑到賀肆面前,仰著臉沖他笑,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,你在醫院門口等了多久?」
難怪今天她的病房被人升級成了最高級的VIP病房,原來是賀肆來了。
「沒等多久,我問了你媽媽,」 賀肆把水果籃放在茶几上,「她說你在陪你姐姐。」
丁香「哦」了一聲,拉著賀肆的袖子往沙發那邊帶:「你坐,別站著。」
賀肆在沙發上坐下了,丁香坐在他旁邊,她開始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自己實習的事,今天上午去面試了一家公司啦,人家問她有什麼特長啦... ...
白梔子躺在病床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但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著。
她聽見賀肆偶爾應丁香一句,聲音不高不低,像平時一樣。
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,總覺得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她這邊。
她不敢轉頭去看,因為她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——只要她一轉頭,就一定會撞上他的目光,自己的牙關止不住的輕輕打顫,今天正好是陰天,病房給人的感覺也很冷。
她大概... 是因為冷,才會渾身發抖吧。
她到底有什麼好不自在的?他是來看妹妹的,跟她有什麼關係?她憑什麼要不自在?
白梔子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。
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,丁香說完面試的事,拿起床頭柜上的粥碗,試了試溫度,端過來要餵白梔子。
白梔子搖了搖頭,說自己來。
丁香把碗遞給她,白梔子靠在床頭,用沒扎針的那隻手拿著勺子,一口一口地喝粥,喝了幾口就放下了。
病房裡忽然安靜得有些不太對勁。
賀肆開口了。
「你好些了嗎。」
一句話,就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聲音不大,但在這間病房裡,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,仿佛是在她耳邊低語著問的。
賀肆坐在沙發上,姿態鬆弛,目光落在她臉上,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。
白梔子點了點頭,沒有出聲。
「我姐剛退燒,不是很想說話。」 丁香在旁邊笑著解釋了一句,伸手把白梔子手裡的粥碗接過去放在床頭柜上,「她嗓子還有點啞,醫生讓她少說話。」
賀肆「嗯」了一聲。
丁香又開始跟他說起什麼,大約是家裡的事。
白梔子靠回枕頭上,把眼睛閉上了,告訴自己,他只是來找丁香的,跟她沒有關係,她跟他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,那天晚上的事是高燒產生的幻覺,一切都是幻覺。
一滴淚緩緩淌下她的眼角。她覺得是因為身體太難受了。
說起來,她還是個很少生病的人呢。
這次也不知道是怎麼了,竟然一下子就病倒了。
她閉著眼睛,還是能感覺到那個方向傳來的存在感,在被子底下攥緊了那隻沒扎針的手,指甲掐進掌心,掐出幾個月牙形的印子。
睡著吧,睡著了,就什麼都不用想了。
奶奶坐在她的床邊,一下一下的撫摸著她的頭髮,她太累了,只需要好好睡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