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梔子的高燒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,絲毫沒有退下去的跡象。
第二天半夜,奶奶又來看她。
原本情況有些好轉的她,在莫名其妙感知到某個人的觸碰後,高燒又開始嚴重了,甚至比白天還要燙,果然病中的人就是非常敏感的。
奶奶站在床邊,急得直搓手,轉身走出房間,去敲爸媽的門。
敲了好幾下,爸爸才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。
奶奶說她燒得厲害,得趕緊送醫院打退燒針,再燒下去人要燒壞了。
爸爸在床上翻了個身,聲音悶在枕頭裡,說自己白天工作太累了,開不了車。
媽媽也醒了,嘟囔著說自己跟丁香都不會開車,大半夜的怎麼去醫院。
"那打車吧。"
"這個點小區外面打不到車。"
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白梔子躺在房間裡,意識模模糊糊的,但那些聲音還是從門縫裡滲進來了,她聽見媽媽的聲音忽然帶著上了一些熱絡勁兒:
「賀肆,你醒了?真不好意思,你好不容易有時間來丈母娘家過夜一次,這麼晚還麻煩你,梔子燒得厲害,得送醫院,她爸白天上班太累了開不了車,你看你能不能——」
然後是賀肆的聲音。
「沒關係,阿姨。」
那個聲音穿過走廊和半掩的房門,落在白梔子燒得昏昏沉沉的耳朵里,低低的,穩穩的,跟平時一樣。
她聽見客廳里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,有人在穿外套,有人在找鞋,媽媽在旁邊說著:
「麻煩你了」,「辛苦你了」,「真是過意不去」
她聽見妹妹丁香的聲音也從隔壁房間傳出來,問怎麼了,媽媽簡短地說了一句你姐發燒了,然後丁香趿著拖鞋跑出來,說要一起去。
白梔子想坐起來,但胳膊撐在床墊上使不上力,但是比白天的時候好了一些,至少是清醒的。
她聽見腳步聲走到她的床邊,還有人掀開了她的被子,對她說: "姐姐,我們要去醫院了。"
她雖然瘦,但女人抱不動她。
媽媽試了一下就放棄了,說腰不行,丁香更抱不動,奶奶根本不用提。
最後是賀肆彎下腰,兩隻手臂從她後背和膝彎下面穿過去,非常輕鬆的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,她的頭歪過去,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的臂膀很結實,托著她後背的那隻手掌很大,穩穩地貼著她的脊背,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。
她的身體很燙,隔著睡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熱意往外蒸騰,但他好像不在乎,就那麼抱著她,步子很穩,媽媽在旁邊打開門,嘴裡還在絮叨著什麼,大概是說
「就知道跑出去吹風,玩到晚上才回來,現在好了,感冒發燒了吧。"
她想反駁,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,意識就斷了。
再恢復意識的時候,她聽見了一種很規律的、細小的聲音,滴,滴,滴,是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聲音。
鼻尖有一股酒精棉片的味道,涼涼的,混著醫院的消毒水味。
她睜開眼睛,視線里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,日光燈管嵌在裡面,亮著白晃晃的光。
她的手上扎著針,手背上的皮膚被膠帶繃得緊緊的,冰涼的液體正順著管子一點一點流進她的血管里。
病房裡只有奶奶和妹妹,奶奶一聽見床上有動靜,立刻抬起頭來。
「你醒了?」 奶奶湊過來,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,「退了退了,溫度降下來了。」
丁香從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,也湊過來看她,手裡攥著一杯水,插著吸管,遞到白梔子嘴邊: "先喝點水。"
白梔子含住吸管喝了兩口,水是溫的,從喉嚨里滑下去,把她幹得發疼的嗓子潤了潤。
病房的門被推開了,醫生拿著病歷夾走進來,翻了翻上面的記錄,又看了看白梔子的臉色。
「燒退了,人醒了就沒事了。」 醫生合上病歷夾,語氣帶著一點斟酌:
「不過你這不太像普通的感冒發燒,血象不高,嗓子也沒發炎,肺部聽著也沒問題。倒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導致的應激性高熱,昏迷的時候眼白都翻上去了。」
這麼嚴重。
她確實受到了驚嚇,但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。
奶奶愣住了,「受驚嚇?她受什麼驚嚇了?」
奶奶轉過頭看白梔子,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擔憂,「你到哪裡去啦?是不是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?」
丁香也在旁邊問:「姐,你昨晚到底去哪兒了?」
奶奶已經開始念叨了,說這不對勁那不對勁,說要找個懂的人看看,做個法事或者燒點紙什麼的,她認識巷口那個王奶奶,靈得很,她越說越急,差點就要站起來去找人。
白梔子聲音嘶啞的說: "不用了,奶奶,你歇著吧,我已經沒事了。"
奶奶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什麼,丁香在旁邊拉了拉奶奶的袖子,小聲說:「奶奶,讓姐姐先休息吧,反正現在燒已經退了,再折騰小心又要嚴重了。」
等她的身體好些了,不管家人怎麼勸她,她都要離開這裡了,否則待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。
奶奶還想問白梔子那天晚上到底幹什麼去了,被丁香連哄帶勸地拉出了病房,說去買點熱粥回來給姐姐墊墊胃。
病房的門在她們身後合上,床邊的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,丁香坐了過來。
「姐,」 丁香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還難受嗎?」
「好多了。」
丁香雙手托著下巴,胳膊肘撐在床沿上,眼睛亮亮地看著她,醫院的日光燈打在她臉上,把她的短髮照得毛茸茸的,她忽然笑了起來,讓白梔子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「姐,」 丁香湊得更近了一些,「我問你個事唄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呀?」
白梔子的身體僵了一瞬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
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丁香歪了歪腦袋,「我猜的呀,你告訴我嘛,是誰呀?我認識嗎?」
白梔子躺在枕頭上,看著妹妹近在咫尺的臉。
丁香的眉眼跟她幾乎一模一樣,但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完全不同,乾乾淨淨的,透透亮亮的,帶著一種被寵著長大的人特有的天真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「沒有,」 她說,聲音乾巴巴,「你別瞎猜。」
丁香看著她,沒有繼續追問。
「好吧,我還以為你終於開竅了呢,你要是談戀愛了,或者有喜歡的人了,可得第一個告訴我。」
要是丁香不問還好,一問起來... ...
她忽然覺得有些噁心,一股酸澀的東西從胃裡往上涌,她偏過頭,乾嘔了一下。丁香嚇了一跳,趕緊站起來扶她:「姐你怎麼了?我去叫護士。」
「丁香」 白梔子拉住她的手腕,聲音啞啞的,「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"什麼事?"
她猶豫了一下, "你答應我,以後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,都不會影響我們兩姐妹的感情。"
"當然沒有什麼事情能影響我們了,你怎麼會這麼問呢。"
她怎麼會這麼問呢。
因為她心底開始出現了一種不祥的預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