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午飯,白梔子幫奶奶把碗筷端進廚房,一出來妹妹就不見人了。
她給發過去幾條消息,全部石沉大海。
她盯著那個妹妹可愛的微信頭像,心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,一遍一遍地回想丁香的話。
她想,如果她當時答應得痛快一點,如果她不說那句「我還是要回英國」,什麼都不提,就安安靜靜地住進賀肆那邊,是不是就沒有這一出了?
賀肆幫她,是看在丁香的份上。
丁香留她,是把她當姐姐。
她一件一件地往外推,推得乾乾淨淨,推得好像這個家跟她沒關係一樣。
別人對她怎麼樣就算了,那可是她親妹妹。
丁香不想讓她跟自己疏遠,有什麼錯嗎。
她低下頭,把臉埋進手掌里,又累又無助,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像被抽走了力氣,連呼吸都費勁,如果以後她還想拒絕賀肆,就要多考慮考慮妹妹了。
到了晚上,十一二點了,丁香依舊沒有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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習慣早睡的爸媽也沒睡,客廳里開著燈,白晃晃的,照得她無處可藏,媽媽在打掃衛生,桌子椅子碰得叮噹響,聲音比平時大,她知道那是在發脾氣。
爸爸坐在另一頭看手機,臉上的表情也不是太好看。
奶奶在安撫她,說,姐妹倆之間鬧點彆扭很正常,
時間太晚了,奶奶睡了,丁香還沒回來。
白梔子又發了一條消息:【丁香,你在哪兒,回個話。】
沒有回應。
她撥了個電話過去,響了很久,最後是機械的女聲——「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」。
媽媽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,「你到底跟你妹妹說什麼了?」
白梔子沒作聲,只是一遍遍撥打著妹妹的電話號碼,動作越來越急,按屏幕的手指越來越用力,最後手機往茶几上一摔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她怎麼還不回來?」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,「她從小到大什麼時候晚上不回來過?你回來才幾天,就把她氣走了... ...」
「夠了。」
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,是賀肆推開了家門,她的妹夫有家裡的鑰匙,也不足為奇。
他臉上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麼情緒,但眼神在白梔子身上停了幾秒:
"丁香下午說出去江邊散心,現在也聯繫不上,不知道怎麼回事。"
白梔子的心一沉,下一秒,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她面前,一隻手舉得高高的,巴掌帶著風落下來,她來不及躲,本能地閉上眼睛——
「啪」的一聲。
很響。
可那聲響沒有落在她臉上。
她睜開眼,賀肆站在她面前,他的肩膀很寬,把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。
媽媽那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胸膛上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,他連動都沒動一下,只是微微側了側身,把白梔子往身後擋了擋。
「阿姨,別動手。」 他低聲道: "有話好好說。"
媽媽愣在原地,手還舉著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哆嗦了兩下,然後忽然捂著臉哭了起來。
她哭得很響,肩膀一聳一聳的:「丁香不見了…她從來沒這樣過…電話也不接,我怎麼辦……我怎麼辦……」
爸爸站起來,走過去扶住媽媽,把她往沙發上帶,嘴裡說著「別哭了別哭了」,聲音乾巴巴的,沒什麼力氣。
白梔子在這個家就像一個外人,在這種時候也插不上話。
賀肆轉過身來看著她: 「你給她打電話了?」
白梔子半晌才反應過來,點點頭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:「打了,沒接,她會不會出事?」
「不會。」 賀肆說,語氣很確定,「她不是那種人。」
白梔子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冷靜像一面牆,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、快要淹沒她的情緒擋住了,讓她能喘一口氣。
「她下午跟我說,她跟姐姐吵架了,心情不好。」 賀肆低聲道:「我們一起去找她。」
她沒多想,直接跟他出了門,兩個人一前一後的下樓,夜風灌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,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衫,出來得急,連外套都沒拿。
賀肆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遞到她面前。
白梔子愣了一下。
「穿上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穿上。」 他說,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白梔子接過來,但沒有穿,他直接把她按在原地,把外套披在了她身上,袖子長出一大截,像小時候偷穿爸爸的衣服。
江邊的風比市區里大得多,帶著水汽的腥氣,一陣一陣地撲過來,吹得白梔子的頭髮亂飛。
但是上次跟夏渢來這裡,她就覺得很浪漫。
她把賀肆的外套留在了車后座,只穿著件薄薄的針織衫,冷得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,但她咬著牙沒吭聲,因為不想讓妹妹誤會什麼。
賀肆走在前面,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江堤的石板路上晃來晃去,照出前方一小片灰白色的路面。
江水在欄杆下面翻湧,漲潮的聲音沉悶而有力,一下一下地拍著堤岸。
他走得不快,但因為腿太長了所以步子很大,白梔子要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她低著頭看路面,怕踩到碎石崴腳,耳朵里全是水聲和風聲,還有遠處江面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,悠長而空曠。
「你確定她會在江邊?」 她問,聲音被風削掉了一半。
賀肆沒回頭:「她下午跟我說江邊有長椅,能看水,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來有水的地方。」
白梔子有些疑惑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她跟我說的。」 賀肆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,「她說小時候你帶她去河邊玩過,後來你走了,她就自己一個人去江邊坐著。」
白梔子腳步頓了一下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。
兩個人沿著江堤走了一段,手電筒的光掃過一張又一張長椅,走到一處拐角的時候,風忽然大了,江水的響聲也變了,潮水正在退下去,露出堤岸下面黑黢黢的礁石。
賀肆突然停下來,關掉手電筒,站在欄杆邊,看著江面。
白梔子走到他旁邊,喘了口氣,剛要問為什麼不走了,就聽見他說:
「你上次跟別的男人是不是就在這裡約會。」
白梔子一愣。
「什麼?」
「我上次跟你打電話聽見了水聲。」 他說,「跟這裡一模一樣。」
他怎麼會連這個都注意到,這個人也太細心了,細心到讓人後背發涼。
「我沒有跟誰約會。」 她說,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: "我說了只是朋友。"
賀肆扭過頭來看她,「那你們在這裡幹什麼?」
「散步。」
「大晚上跟男人散步?」 賀肆低聲道,「白梔子,你膽子挺大。」
白梔子皺起眉,怎麼又開始說教她了。
看她不作死,他忽然朝她靠近,江堤的欄杆在她身後,她退無可退,只能仰著臉看他,聽見他問:
「你們在這裡親嘴了嗎。」
她盯著他,腦子裡嗡嗡的,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用這麼平淡的語氣說出這麼冒犯的話的,好像這個問題理所當然,好像他有資格問。
「你... ...」
「有沒有。」 他打斷她,又往前逼了幾步,這下他離她太近了,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男士香水,跟外套上的一樣。
白梔子避開他的視線,「關你什麼事。」
賀肆看著她偏過去的側臉,看了好幾秒,江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,露出一小截白淨的脖頸,上面有一顆很小的痣,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痣上:
「那就是沒有,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做的。」
她牙關打顫,渾身抖得更厲害了。
這下子,她終於明白在他面前那麼容易顫抖了,不是因為天氣冷。
而是因為害怕。
害怕。
徹頭徹尾的,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