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姐姐沒有拋棄她。
原來姐姐沒有覺得她是累贅。
那天晚上,白丁香看著這個家裡每一件東西,沙發上的髒衣服,茶几上的外賣盒,滿出來的菸灰缸,裂了縫的鏡子,都讓她感到如此陌生。
這麼多年來,丁香一直以來都活在對姐姐的執念里,執念催生出了嫉妒,恨,還有不甘。
可這些負面情緒裡面,沒有一樣會影響到她對姐姐的愛,她深深愛著姐姐,就像姐姐深深愛著她一樣。
可她傷害了姐姐。
原來姐姐說的是實話,她這才意識到,原來姐姐真的願意帶著她一起走。
只是她沒有相信。
她怔怔的站在原地,媽媽走過來,嘴裡還在說什麼,「你姐姐就是假惺惺的啦,你別當真」,「就算攢這些錢對她來說不容易,也是她自己要寄回來的」... ...
一句又一句,在她脆弱的神經上跳躍著。
她始終不語。
媽媽走過來捧住她的臉,親了一口。
「你是媽媽最喜歡的孩子。」 她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,「以後我們就靠著你姐姐生活了,你就別糾結這個了。」
丁香依舊是不聲不響的,媽媽鬆開她,轉身去廚房接水,嘴裡還絮絮叨叨的說著以後要白梔子給他們多少錢。
丁香站起來,跟在她身後。
廚房燈亮著,檯面上放著剛洗過的碗,她飛快的抓起一個閃亮的東西,喊了一聲:
「媽。」
媽媽回過頭。
「那你也愛一下姐姐吧。」 丁香說。
她抬起手,那明晃晃的東西照臉劈下來。
「這樣姐姐就不會離開我了。」
--
十幾個小時過後,賀肆就接到了一通電話。
他把白梔子從懷裡扶起來,「你留在家裡,我過去看看。」
白梔子搖頭,臉色蒼白,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梔子。」 他壓低聲音,「那邊情況不清楚,你不能去。」
「丁香情緒不穩定。」 她打斷他,聲音還在抖,「你不懂她,她從小就越急越不說話,現在警察圍著,誰的話她都聽不進去,只有我能讓她說話。」
她一定要去,非跟著賀肆上了車。
路上,白梔子坐在副駕駛,兩隻手攥著安全帶,眼睛盯著前面的路,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,老城區的樓越來越密,路越來越窄,最後拐進一條巷子。
直到現在,她的精神都是恍惚的狀態,始終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。
等到了她家樓下,底下已經站滿了被疏散的人,單元樓門口拉起了警戒線,藍白相間的帶子攔在兩邊,幾輛警車停在樓下,警燈沒亮,但車頂的燈還在轉。
賀肆把車停在警戒線外面,下車,繞過來替她開門,她腳踩在地上的時候,腿是軟的,賀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帶著她往裡走。
一個警察攔上來,賀肆說了句什麼,白梔子沒聽清。
但是那個警察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,帶著他們往裡走。
等到了她家的樓層,她就聞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濃的,腥的,黏膩的,一股一股地湧進鼻腔,塞滿喉嚨,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,整個人彎下腰,乾嘔了一聲,賀肆從後面扶住她,她堅持要往前走。
終於,樓道盡頭,她家的門開著。
幾個警察站在門口,手裡握著什麼,姿勢緊繃,像在跟門裡面的什麼東西對峙。她走近了,越過那些警察的肩膀,看見了裡面的客廳。
沙發還在,髒衣服還在,菸灰缸里的菸頭還在。
血也在。
地板上,牆上,鏡子上,到處都是。
兩具屍體已經被收走了,地上只剩白色的輪廓線,人形的,一個在廚房門口,一個在玄關。
丁香跪坐在客廳中間,衣服已經被血染成了深色,頭髮散著,臉上有血,手上也有,菜刀擱在膝蓋上,跪在那裡,一動不動,眼睛睜著,看著前面的牆。
她手裡有刀,情緒也不穩定,警察也不敢輕舉妄動,怕她傷害自己。
白梔子站在門口,輕輕喊了一聲: "丁香。"
丁香慢慢抬起頭,目光穿過那些警察,落在白梔子臉上。
她像是認出來了不敢相信,盯著白梔子看了好幾秒,菜刀從她膝蓋上滑下去,咣當一聲掉在地上。
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,眼淚先從眼眶裡湧出來,一滴一滴砸在膝蓋上那片血里,然後她整個人往前一撲,兩隻手撐在地上,肩膀抖起來,嘴張開,發出一聲嚎哭。
像個孩子。
為了幫警察穩定住妹妹的情緒,她主動走到妹妹面前,蹲下來,把菜刀給扔遠了。
丁香撲進她懷裡,兩隻手攥著她的衣服,臉埋在她胸口,哭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「姐姐……」 丁香哭得話都說不成句,「姐姐,姐姐……」
「我在。」 白梔子說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,「我在。」
丁香從她懷裡抬起頭,滿臉是淚,眼睛紅得厲害,「姐姐,我們還能一起出國嗎,你還帶我走嗎?」
白梔子把她按回懷裡,下巴擱在她頭頂,眼淚不停地往下淌。
「能。」 她說,「我們去哪兒都一起。」
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,落在丁香沾了血的髮絲上,她發現妹妹也弄傷了她自己,顫聲道: "我們要先去醫院,給你包紮,然後我再帶你去吃早餐,我們從小吃到大的早餐。"
「姐姐……」 丁香哭得斷斷續續,聲音碎得拼不起來,「我們……我們真的還能一起出國嗎……」
白梔子抱著她,閉著眼,點了點頭。
「能。」 她說,「姐姐帶你走。」
警察走過來的時候,等了一會兒,等丁香的哭聲小了一點,才彎下腰,手裡拿著一副手銬,銀色的,在血泊里泛著冷光。
「白丁香。」 他說,「請你配合。」
丁香從白梔子懷裡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,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,她看了一眼那副手銬,又看了一眼白梔子。
白梔子哽咽的說: "先聽警察的,丁香,我們都要聽警察的話。"
「姐姐... ...」
「你先跟警察走。」 白梔子說,把她的頭髮攏到耳後,「姐姐在後面,姐姐一直跟著你。」
警察把丁香的手從白梔子身上拉開,一隻手一隻,銬上去,咔噠兩聲,丁香低著頭,看著自己腕子上那圈銀色的金屬,乖乖的站了起來。
白梔子也站起來,她跪得太久了,膝蓋發麻,站了一下沒站住,賀肆從旁邊扶住她,一隻手撐著她的胳膊,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,把她手上沾的血擦乾淨。
「走吧。」 他說。
他們跟在警察後面下樓。
樓道很擁擠,丁香走在前面,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夾著她。
她走得很慢,腿還在抖,走到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,白梔子沖她點了點頭,她就轉回去,繼續往下走。
樓下圍了一圈人。
警戒線外面站滿了附近的鄰居,還有路過停下來看的人,手機舉得高高的,鏡頭對著單元門口。白梔子走出來的時候,那些鏡頭轉過來,對著她,還對著被警察押著、渾身是血的丁香。
有人認出了她。
「那不是白家的大女兒嗎。」
「對對對,就是她,聽說之前在國外留學呢。」
「這是怎麼了,妹妹殺人了?殺的還是自己爸媽?」
「天哪,那她姐姐怎麼辦……」
白梔子什麼都聽不見了,看著丁香被塞進警車后座,車門關上,隔著玻璃,丁香的臉貼在車窗上,眼睛還看著她,眼巴巴的,像只小狗。
警車發動了。
白梔子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拐出巷子,消失在街角。
一個警察走過來,站在她和賀肆面前,「白女士,罪犯現在要跟我們去審訊,你們家屬不能跟她有任何接觸,包括見面、通話、傳話。"
"後續需要你們配合的時候,我們會通知你。」
白梔子神情恍惚的點了點頭。
罪犯,妹妹是罪犯了。
賀肆對她說,沒事的,她還有他的... ...但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了。
她是學法律的,她知道故意殺人罪的分量,殺的還是雙親,手段殘忍,社會影響極其惡劣,就算不判死刑,也要待在監獄一輩子。
周圍那些手機還在拍,她看見那些屏幕,黑壓壓的一片,盯著她,等著她,等著她說點什麼,做點什麼,或者等著她哭。
但她只是在想,如果那天在機場,如果丁香跟她一起跑掉了,結果會不會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。
她閉上眼,眼前一陣暈眩。
她這輩子只暈倒過一次,上一次,就是之前賀肆把她按在沙發上親,過幾天去她家找她的時候,她那時覺得眼前天旋地轉,整個人像掉進一個很深的地方,什麼都抓不住。
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,比上次還猛,耳朵里嗡嗡響,視線發黑。
她聽見賀肆在旁邊喊她的名字。
「梔子。」
聲音很模糊。
「白梔子。」
她覺得自己在往下墜。
然後有人接住了她,手臂很穩,很有力,把她整個人箍住,貼進一個溫熱的懷裡,她聞到熟悉的味道,是他襯衫上淡淡的古龍水氣息。
她閉上眼睛。
暈倒之前,她什麼都想不了了,只剩下一個很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念頭。
她沒有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