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笑容不變,「本宮既已開口,自然不會反悔。妹妹放心便是。」
早會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氣氛中散了。
安臨昭茶還沒喝上一口,太后宮裡的掌事太監便來了,恭聲道:「皇后娘娘,太后娘娘請您即刻過去一趟。」
康壽宮內,太后屏退了左右,看著站在面前的安臨昭,眉頭緊鎖:「阿昭,今日早會的事,我都聽說了。你糊塗!」
「請姑母明示。」
「明示?」太后有些氣急,「我朝早有不成文的規矩,一名先生,不可同時教導兩名皇子,以防滋生事端!你倒好,將暄兒讓給晏璟做老師。他是長子,本就占著『長』,如今再有安家最出色的子弟教導,假以時日,學問聲望必定更上一層樓。你讓琮兒怎麼辦,你不能為了你賢德的名聲,毀了琮兒的前途!」
安臨昭靜靜聽著,等太后氣息稍平,才抬頭:「姑母,這些阿昭都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,你知道還這麼做!」太后不解。
「姑母,」安臨昭走近兩步,分析利弊,「賢妃的父親蘇相,如今正得陛下重用,蘇相此人,看著溫文爾雅,最是和氣,可心思之深,朝中無人能及。陛下想來是用蘇家來牽制戚家。反觀我父親,安國公……」
她有些無奈,「整日沉迷酒色,寵幸趙小娘,若非不久前仙逝的祖父是開國功臣,姑母是當今太后,我又做了皇后,安家只怕早已淪為笑柄。安國公府如今在朝中的名聲和影響力,大半是靠暄弟這個嫡長子文武雙全,行事端正掙回來的,是他一人苦苦支撐著門楣。」
太后垂眸緘默,這些她何嘗不知。
「如今,賢妃妹妹慕名求請,我們何不順水推舟,賣她一個好,讓蘇相領了這份情。能全了賢妃愛子之心,顯示中宮不偏私。也等於在蘇家那邊埋下了一步活棋。日後,無論是制衡,還是別的什麼,總比現在把蘇家徹底推到對立面要強。」
安臨昭句句在理。
太后臉色稍緩,但依舊憂慮:「話雖如此,可琮兒的前途……」
「姑母放心,」安臨昭打斷她,「琮兒的先生,我心中早有另外的人選,絕不會耽誤琮兒。」
太后一愣:「哦?」 她實在想不出有誰能勝過安臨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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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二弟,安臨硯。」
「安臨硯?」太后直接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「安臨昭,你瘋了?」
安臨硯,國公府庶出的二公子,生母早逝,雖記在嫡母名下撫養,可京城誰人不知,那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,讓他來教導嫡皇子?
「姑母,信我就好。我絕不會拿琮兒的前途開玩笑,更不會拿安家的未來開玩笑。」
她的腦海中,浮現出前世畫面:
那個總是嬉皮笑臉來給她請安,卻總在不經意間提醒她「長姐,多留心小妹」、「琮兒被大哥教得太板正了,男孩子嘛……」
以及她死後,魂魄飄散,眼前竟出現了一片血色瀰漫的戰場,她看見了她的琮兒。銀甲破碎,渾身浴血,被重重敵兵圍在中央。
她瘋了一般想撲過去,卻只能穿透那些獰笑的敵兵。就在一支淬毒的弩箭即將射穿琮兒咽喉的剎那,一柄橫空劈來的陌刀將那弩箭斬斷。
來人渾身是血,臉上沾滿污穢,正是安臨硯。
他不知經歷了多少廝殺才衝破重圍,一把扯住瀕臨力竭的琮兒,嘶吼道:「走啊,跟我走,別回頭,別信你父皇了,他就是要你死在這!」
可琮兒卻固執地搖頭,推開他的手,用沙啞的聲音說:「君命不可違……我不能當逃兵,辱沒舅父教誨……」
那瞬間,安臨昭的魂魄幾乎要因悔恨和憤怒而潰散。
是她,是她和暄弟把琮兒教成了這般模樣!
安臨硯還想強行帶走他,更多的敵兵卻已湧上。
他只能將琮兒死死護在身後,揮刀血戰。
她看見安臨硯的刀法狠辣詭譎,全然不是京城傳聞中那個只懂走雞鬥狗的廢物,他身手矯健,應變機敏,甚至隱約有當年祖父安老公爵戰場殺伐的影子。
他接連替琮兒擋開數次致命攻擊,自己背上卻添了深深的血口。
最終,一支冷箭射中了琮兒的腿,琮兒踉蹌跪倒。
安臨硯回身去扶的間隙,數柄長矛同時刺來。她的琮兒,就在她眼前,被亂矛刺穿!鮮血噴濺在安臨硯的臉上,身上。
「琮兒!」 安臨硯發出野獸般的哀嚎,他揮刀砍翻近前的敵人,抱著琮兒漸漸冷卻的屍身,赤紅的眼裡滾下淚來,混合著血與泥。
她看著他脫下自己的殘破披風,仔細裹好琮兒的遺體,綁在背上,然後像一頭髮狂的野獸,揮舞著卷刃的陌刀,竟真的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了一條血路,一路向北,那是朔衍國的方向。
紈絝?偽裝罷了。
從小失去生母庇佑,在嫡母手中討生活,上有光芒萬丈的嫡長兄,他除了把自己偽裝成廢物,還能如何平安長大?
那副浪蕩形骸之下,藏著的恐怕是連安臨暄都未必及的文武全才,和一份在逆境中磨礪出的清醒與通透。
他早就看透了安家的危機,看透了帝王的薄情,卻因身份所限,只能以那種方式提醒她,最後拼盡全力,也只能救下一具屍首。
這一世,琮兒不需要一個只會教他忠君愛國、最後卻被君父犧牲的先生。
他需要一個能教他看清世情險惡,懂得變通自保,必要時能帶他殺出一條生路的先生。
安臨硯,就是她為兒子選定的,那把藏在鞘中的利刃。
安臨昭收回飄遠的心神,對著太后說道:「姑母,安臨硯,就是最好的人選。請您,信我。」
太后默然良久,最終還是妥協了:「罷了,罷了……你既如此說,我便信你。只是阿昭,琮兒是你的命根子,也是安家的未來希望,你……切莫行差踏錯。」
「謝姑母。」安臨昭鄭重行了一禮。
太后目光柔和下來:「放手去做吧,姑母永遠站在你這邊……對了,還有商戎那丫頭,你也別總敲打她。她就那個性格,直來直去的,本性不壞。」
安臨昭溫聲應道:「姑母放心便是,我日後定會待商戎極好。」
她雖是晚輩,卻也聽說過,商戎的父親商玄蕭,和自己的姑母從小青梅竹馬。若不是姑母為了安家進宮為後,他二人怕是……
上一世,太后在宮中護著商戎很多年,直到安家倒台,商將軍也為護琮兒戰死沙場。
得到了安臨昭的承諾,太后這才笑著點頭。
從太后宮中出來,安臨昭心緒有些沉。她拒絕了轎輦,想借著秋日清冷的空氣走一走,理清紛繁的思緒。
弄玉和幾個宮人安靜地隨在身後,一行人沿著宮道緩緩而行。
行至一處較為僻靜的夾道附近,隱約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和罵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