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眼神一亮:「娘娘的意思是?」
「你去追上周太醫……」安臨昭停下腳步,側首在弄玉耳邊低語了幾句。弄玉邊聽邊點頭。
「去吧,小心些,別讓人看見。」安臨昭吩咐,「屍檢一定要隱蔽,現在大家都認定趙美人是突發急症而亡,在沒有確鑿證據前,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「奴婢明白。」弄玉福身,迅速轉身,朝著與鳳儀宮不同的方向快步離去。
周尋。
她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。
那是在她未出閣前,一次與安臨硯偷溜出府遊玩,城郊河邊,他們救下了一個欲投河自盡的落魄郎中,年紀不大,卻滿面塵霜,眼神灰敗,只因家傳的藥鋪被當地豪紳勾結官府強占,老父氣死,申訴無門,覺得天地之大已無容身之處。
是她,讓安臨硯給了那郎中銀兩,安葬其父,又替他寫了狀紙,雖最終未能扳倒豪紳,卻也使對方有所顧忌,歸還了部分家產。
安臨硯那時似乎對那郎中的醫術和那股子倔強很感興趣,之後一段時日,時常去探望。
如今想來,一個毫無背景的赤腳郎中,能通過重重考核進入太醫院,甚至短短數年便嶄露頭角,坐到掌院之位,背後應該也少不了安臨硯的出謀劃策。
上一世,周尋成為太醫後,確實曾多次委婉地向她示好,或是在請平安脈時多說幾句關切之語,或是在她為琮兒生病焦灼時格外盡心。
安臨硯也提過,「太醫院那位周掌院,是個知恩圖報的,長姐若有事,或可用之。」
可那時的她,滿心都是「避嫌」、「規矩」、「不結黨營私」,唯恐行差踏錯惹了晏楚不快,對這些遞到眼前的可用之人、可用之力,統統視而不見,真是愚不可及!
後來琮兒出征,他放棄了大好前途,隨軍做了一名軍醫,救了琮兒數次,至於結局,安臨昭不知道。
周尋,這輩子,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。
弄玉回來時,和安臨昭回稟說:「娘娘,奴婢將您的吩咐都轉達給周太醫了,他說下午會去給二公主請平安脈。孫良娣當年的脈案他回太醫院就去找。趙美人的屍檢他派信得過的仵作偷偷去做。」
就在淑妃被斥責回去的當晚,長春宮就亂了套。
弄玉來報:「二公主突發高熱,渾身滾燙,小臉通紅,時而昏睡,時而驚悸抽搐,嘴裡含糊地囈語。周太醫被連夜請進宮了。」
安臨昭放下手裡的書,整理了一下不曾換下的衣服,整理後,略顯凌亂:「去長春宮,還有,派人去稟告陛下,哦對了,請貴妃娘娘和賢妃娘娘也過去看看吧。畢竟事關皇嗣。」
該到場的人,一個都不能少。
轎輦到了長春宮外,裡面已經燈火通明,人影惶惶。
晏楚的御輦也到了,他臉色比下午還要難看。
賢妃蘇綰寧和貴妃陸嫣也先後到了,兩人都是匆匆穿戴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。
彼此見了禮,都沒多話,一起進了長春宮。
只見正殿前的庭院裡跪了一地瑟瑟發抖的宮人,頭埋得極低。
踏入殿內,更是一片狼藉。
地上散落著瓷盞碎片,一個鎏金香爐翻倒在側,香灰潑灑了一地。
淑妃正抱著裹在錦被中的女兒晏嫵,在殿內焦急踱步。
孩子小小的身子在她懷裡不時抽動,發出難受的嗚咽。
戚瑤髮髻微散,一縷鬢髮垂在蒼白的頰邊,早失了平日裡的慵懶驕矜。
她一邊輕輕拍撫女兒,一邊朝著跪在下方的一名太醫厲聲斥罵。
那太醫正是周太醫,他伏在地上,話音未落,淑妃已是怒不可遏,抱著孩子的左手穩穩未動,右手卻猛地揚起。
「啪!」
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周太醫臉上,打得他頭一偏。
「胡言亂語!下午你請平安脈時還說二公主一切都好,嫵兒只是著了涼,怎會是你說的什麼『急驚風』,什麼心神受了大驚恐,本宮看你是庸醫誤人,若治不好公主,本宮要你全家抵命!」
周太醫半邊臉立刻紅腫起來,卻不敢碰觸,只連連叩首:「娘娘息怒,娘娘息怒!微臣據脈象所言,不敢有瞞啊!」
晏楚見此情景,臉色瞬間鐵青。
「急驚風?」晏楚眉頭緊鎖,「為何會突發此症?」
周太醫略一遲疑。
「講!」晏楚有些急了。
周太醫字斟句酌道:「啟稟陛下,『急驚風』一症,多發於年幼小兒。蓋因小兒神氣未定,臟腑嬌弱,最忌猝然遭受大驚大恐。驚則氣機逆亂,心神失守。恐則腎氣下陷,志意不寧。氣亂神搖,易引動肝風,風火相煽,上擾清竅,故而發熱、驚搐、神昏。」
他觀察了一下晏楚的臉色,繼續道:「觀公主脈象,弦急而數,尤其左關脈象凸顯,此正是肝風內動之象。面赤唇朱,身熱如焚,乃熱邪熾盛之徵。二者相合,來勢洶洶。此症……絕非偶然風寒或積食所致,必是近期內,遭受了極為劇烈的心神的驚恐刺激。」
他雖未明言,但是皇帝陛下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。
貴妃和賢妃皆是一臉心疼的看著晏嫵。
安臨昭轉過身,面對晏楚,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,公主玉體,關乎國本,重於一切。眼下,淑妃妹妹心緒激盪,言行已然失矩至此,竟致親生骨肉受此大驚,染此重疾。長春宮此刻喧嚷混亂,實非寧和靜養之地。」
安臨昭加重了語氣:「為公主萬全著想,也為讓淑妃妹妹能真正隔絕煩擾,平心靜氣,深刻思過,以免再鑄大錯。臣妾斗膽,懇請陛下恩准,暫將二公主移出長春宮,擇一穩妥、細心、慈愛之人,悉心照料撫養。待公主鳳體康復,淑妃妹妹亦真正悔悟,性情平穩之後,再議其他。此乃權宜之計,實為保全公主與淑妃妹妹母女之情長遠著想,望陛下明鑑。」
「不行,嫵兒是我的女兒。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!誰也不能把她帶走!」
她嘶吼著,手指直直指向安臨昭:「安臨昭,是你,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對不對!你好毒的心腸!陛下,陛下您不能聽她的,她在害臣妾,她在害我們的女兒啊!」
「夠了!」晏楚一聲厲喝,壓過了淑妃的哭罵。
戚瑤聞聲一顫,抬頭看見皇帝冰冷的神色,非但沒有鬆手,反而將晏嫵抱得更緊:「陛下,嫵兒她害怕,她需要臣妾!這些庸醫胡說八道,他們要害嫵兒!」
晏楚不再看戚瑤,直接對身後侍立的大太監三高喝道:「還愣著幹什麼,把公主抱過來!」
「是!」三高應聲,立刻帶著兩個經驗老道,手腳穩重的嬤嬤上前。
「不!不要過來!陛下,臣妾是嫵兒的生母啊!」淑妃驚慌失措,抱著孩子連連後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