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安臨昭陪著琮兒在暖閣里,琮兒挨著她坐著,小身子挺得直直的。
安臨昭的指尖點在一幅攤開的邊關輿圖上。
就在這時,暖閣的帘子被輕輕掀開一條縫,弄玉悄步進來,走到安臨昭身邊,彎下腰,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快速說:「娘娘,長春宮偏殿趙美人昨夜歿了。說是突發急症,心悸。」
安臨昭的手指在輿圖上停頓了一下。
心悸,死法都和當年的孫良娣如出一轍。
安臨昭抬起手,輕輕摸了摸琮兒的發頂。
「今日就先看到這裡吧。」她笑了笑,「昨日福安不是說,御獸園新來了兩隻西域進貢的白狐,毛色雪白,很是稀罕,讓他帶你去看看,小心別靠太近。」
孩子終究是孩子,聽到這個,眼睛立刻亮了亮,乖巧地點頭:「兒臣告退。」
站起身,規規矩矩行了禮,才邁著小步子出去,只是那背影,比剛進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琮兒走後,暖閣里只剩下安臨昭和弄玉。
安臨昭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戚瑤,果然還是那個戚瑤,狠毒,多疑,寧可錯殺,絕不放過。」
安臨昭接到「陛下駕臨長春宮,請皇后娘娘即刻前往」的口諭時,毫不意外。
她甚至已經換好了一身顏色素淨的宮裝。
「娘娘,」弄玉低聲道,「都安排妥當了,小菊已經送出宮了。」
安臨昭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,鏡中女子眉目沉靜,眼神清澈,看不出絲毫算計,只有屬於皇后的威嚴莊重。她輕輕點頭:「走吧。」
長春宮,宮人們跪了一地,個個大氣不敢出。
晏楚坐在上首,淑妃戚瑤站在下首,妝容精緻,衣衫華美,但閃爍的眼神和緊握在身前的手,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。
安臨昭步入殿內,向皇帝行了禮: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「免禮吧,趙美人的事,皇后聽說了吧?」晏楚終於開口。
「臣妾剛剛得知。是臣妾失職,未能好生看顧後宮,致使趙妹妹突遭此難……臣妾,心中難安。」
晏楚擺擺手:「後宮人多事雜,皇后也不必過於自責。只是,人畢竟是在長春宮禁足時出的事。一應事宜,都是淑妃在打理。如今出了這等事,外頭難免有些風言風語。」
晏楚提起「風言風語」四個字時,眉頭皺得更緊。
安臨昭知道他在煩什麼。他不是煩趙美人死了,是煩這事兒出的時機不好,煩可能損及他「治宮嚴謹」,「後宮和睦」的名聲。
安臨昭憂心忡忡道:「陛下所言極是。此事確有蹊蹺。趙妹妹年紀輕輕,平日也無甚痼疾,何以突然心悸而亡?」
淑妃聽安臨昭這麼說,抬頭看向她:「皇后娘娘這話是何意,莫非是覺得臣妾與趙妹妹之死有什麼干係?」
她眼圈微紅,轉向皇帝,「陛下明鑑,長春宮上下臣妾無不小心打點,趙妹妹所用所食皆與宮中份例無異,臣妾實在不知為何會如此。」
她咬了咬唇,再次看向安臨昭,「娘娘此時強調蹊蹺,莫非是故意要將這盆髒水往臣妾身上引?」
安臨昭面色平和,她緩緩道:「淑妃妹妹誤會了。本宮並非疑心妹妹,妹妹的辛苦本宮與陛下都看在眼裡。只是,趙美人猝然薨逝,事出突然,外頭已漸有流言。若不能徹查清楚,明白示下,給六宮一個確切的交代,只怕那些無稽之談會愈演愈烈。屆時,傷的不僅是後宮和氣,更恐有損陛下清譽聖明。本宮與妹妹,都擔待不起啊。」
安臨昭把「清譽聖明」四個字,咬得重了些。果然,晏楚的臉色又陰沉了不少。
「把周尋給朕叫進來!」
周尋進殿後,向晏楚和安臨昭行禮後,垂首恭立。
「周尋,趙美人究竟因何而死?你且如實道來。」
周尋躬身:「回陛下,微臣與兩位同僚共同驗看,趙美人確係突發心悸,氣息驟停而亡。脈象痕跡與體表徵兆,皆指向此因。」
淑妃戚瑤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僥倖。然而,周尋的話並未說完。
他略作停頓,繼續道:「只是……有一事頗為蹊蹺。據脈案記錄及日常請安脈象來看,趙美人素來體質康健,氣血充盈,並無心脈孱弱或隱疾之象。且禁足期間,飲食湯藥皆由長春宮小廚房統一供給,突發此等重症,於醫理而言,實屬罕見。微臣不敢妄斷,僅以醫者身份,稟明疑點。」
「罕見?」戚瑤像是終於抓住了話柄,聲音帶著委屈與憤懣,「周太醫此話何意,罕見便是不可能麼?天地間疑難雜症何其多,太醫難道盡數瞭然於胸。身體好、年紀輕,便不能突發急症了,這……這簡直是欲加之罪!」
她轉向晏楚,眼中瞬間盈滿淚光,「陛下,您聽聽!太醫這話,字字句句,倒像是暗指臣妾管理的長春宮有什麼不妥,才害了趙妹妹!臣妾……臣妾真是百口莫辯!」她捏著帕子按了按眼角,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樣。
安臨昭冷眼看著戚瑤的表演,待她話音落下,才輕輕嘆了口氣:
「是啊,陛下,妹妹說的倒也在理。這心悸之症,確是難測,也並非體健年少者便能全然倖免。臣妾忽然想起,當年孫妹妹不也是年紀輕輕,便因心悸而去了麼?若非如此,德妃之位,又何至於空缺這許多年……」
戚瑤臉上那委屈憤懣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她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:「皇后娘娘言之有理,趙妹妹是在長春宮出的事,臣妾身為一宮主位,看顧不周,難辭其咎!臣妾甘願領受任何處罰,絕無怨言!」
她現在只求迅速了結此事。
「既如此,淑妃戚瑤,看顧不周,致宮嬪橫死,有失宮主之責。即日起,回你自己寢宮閉門思過一月,罰俸半年,以儆效尤。所罰俸祿,用作撫恤,補償趙美人母家。」
「臣妾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淑妃磕下頭去,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。
起身告退時,經過安臨昭身邊,她停了一下,看向安臨昭的眼中,全是冰冷的恨意,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。
旁邊的宮女小心翼翼上前欲扶,被她一袖子甩開,力道之大,讓那宮女踉蹌退後兩步,低著頭再不敢動。
安臨昭卻只當未見,端莊地向皇帝行禮告退,姿態無可挑剔。
走出長春宮正殿,還能隱隱聽見後面寢殿方向傳來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。宮人們個個縮肩垂首,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瞎子。
弄玉跟在安臨昭身後半步,直到離長春宮遠了,才壓低聲音道:「陛下對淑妃,終究還是留了舊情。這般處置,太過便宜她了。」
安臨昭步履平穩,目光看著前方重重殿宇的飛檐。
「陛下顧念的,是與她祖父戚太傅的師生舊誼,戚瑤在他心裡,還沒那麼重的分量。」
安臨昭輕笑道:「只不過,她推趙美人出來給本宮潑髒水,趙美人死了,她以為挨個不痛不癢的處罰就能揭過,未免想得太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