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早有預料:「陛下明鑑,坊間傳聞,多有誇大不實之處,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。臣妾的二弟,臣妾自是清楚不過。他少年時或許有些頑劣,但心性不壞,且天資聰穎。只是母親去得早,父親又疏於管教,臣妾這個長姐以往也未能多加引導,才讓他落了那些名聲。」
「實則他近年沉穩不少,書也讀得進去,只是外人不知罷了。臣妾想,讓他來教導琮兒,一來是親舅舅,必定盡心。二來,也可藉此機會,讓他收收心,走上正途。還請陛下給他一個機會。」
她說著,起身便要行禮懇求。
晏楚看著她,心思流轉。
他本就不怎麼在意這個兒子,若是讓安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來教,日後不過是個庸碌之輩罷了,也省了他許多心。
想到這裡,晏楚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容,伸手虛扶了安臨昭一下:「皇后快快請起,你既信得過你那二弟,朕又有何不許,准了。明日朕便下旨,待安臨硯遊歷歸來,就召安臨硯入宮,教導二皇子晏琮。皇后一片苦心,朕都明白。」
安臨昭適時地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,深深下拜:「臣妾……謝陛下隆恩!陛下對臣妾、對琮兒如此厚愛,臣妾銘感五內,定當盡心竭力,不負聖恩。」
安臨昭早就知道晏楚一定會同意,他巴不得琮兒被養廢,無緣太子之位。
晏楚那看似寵愛縱容的表情背後,透出的算計,她一清二楚。他果然一點都沒變。這副嘴臉,真令人作嘔。
「好了,天色已晚,皇后也早些休息吧。」晏楚目的已達到,心情頗佳,也不欲多留,「朕還有幾份奏章要批,便先回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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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臣妾恭送陛下。」
晏楚走得乾脆,連句「皇后早些休息」都說得像例行公事。
安臨昭站在殿中央,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。
上一世他走的時候,她總是會送到門口。
不管多晚,不管他是不是不耐煩,她都會站在宮門外,目送他的儀仗走遠。她想讓他知道,無論他什麼時候回頭,她都在那裡。
可他一次也沒有回過頭。
有一次,她站得太久,入了寒氣,回來便病了。弄玉勸她:「娘娘,陛下有御輦,走得快,您站再久,他也看不見。」
她當時不信。她總覺得,只要她一直站在那裡,總有一天,他會回頭看一眼。
後來她終於信了,她病了那場,他一次也沒有來看過她。
而現在,她再也不送了。
帘子被輕輕掀起,弄玉走了進來。
「娘娘……」她欲言又止。
「無妨,意料之中。」
重活一世,這點冷遇,連她心裡那片寒潭的一圈漣漪都激不起。
只是,她知道,有些事,不會因為她不哭不鬧就不發生。這後宮,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眼睛,和落井下石的手。
弄玉伺候安臨昭洗漱,溫熱的面巾遞過來,水溫恰到好處。
待安臨昭淨了面,坐到妝檯前,弄玉才執起玉梳,一邊緩緩梳理那如瀑長發,一邊開口。
「娘娘,昨日午後宮中流言四起。」她略作停頓,從鏡中與安臨昭對視一眼,「說娘娘德不配位,性子刻板,了無生趣,陛下都不願意多看娘娘一眼。最先傳的是長春宮裡。」
「散布流言是宮中慣用的伎倆,不算高明。只是……流言如風,無形無質,卻最能蝕人心志,毀人清譽。長春宮此舉,意在敗壞娘娘根基。」
鏡子裡,安臨昭的嘴角卻慢慢勾了起來。
弄玉從鏡中看到安臨昭的神色,不再多言。
她穩穩地將最後一縷頭髮綰好,選了一支樣式簡潔卻質地溫潤的羊脂玉簪,斜斜插入髻中。
「你聽那山林里,叫得最響的,往往是察覺了危險,又或是餓極了,慌了神的野物。」
「她越是這麼急不可耐地到處潑髒水,越是說明……」她轉身,看著弄玉,「趙美人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對我的污衊沒有起作用,她就只能親自上陣。」
弄玉輕輕點頭:「娘娘明鑑。只是,水若太渾,恐也傷及池魚,污了娘娘的清名。」
「清名?」安臨昭心想,那東西,上輩子她倒是看得比命重。結果呢……
她笑了笑,沒再說下去,轉而問道,「弄玉,你還記不記得,當年太子府的孫良娣是怎麼沒的?」
弄玉思索片刻答道:「三年前,孫良娣突發心疾,一夜薨逝。當時太醫院給的結論是『先天心脈孱弱,驟遇驚悸』。但是娘娘覺得她自幼父母雙亡,跟在父孫大人身邊,從小便跟隨孫大人習武,身體極好,怎會突然……」
她看向安臨昭,「娘娘曾讓奴婢暗中留意,後來有個從戚良媛房裡貶去漿洗房的粗使婆子,酒後失言,提過一句孫良娣的死和戚良媛還有趙昭訓有關。真是挺可惜的,她當時與現在的陸貴妃都是良娣,若她不死,以孫老大人在朝中的威望,陛下登基,她定能做上妃位。」
「記性不錯。」安臨昭贊了一句,「那婆子後來怎麼樣了?」
「沒過五日,便『失足』跌入廢井。」弄玉答得乾脆。
「是啊,失足……」安臨昭重複這兩個字,「趙美人如今禁足長春宮偏殿。一切飲食起居,湯藥診治,皆由長春宮主位經手。」
安臨昭將身子往後靠了:「你說,要是淑妃覺著,這顆不聽話的棋子,不但想跳出她的掌心,攀別的高枝兒,還要翻出她們一起害人的舊帳,她會怎麼做?」
弄玉點頭:「奴婢明白了。趙美人為邀寵,曾苦練過一陣子褚公的小楷,筆跡清秀纖巧,尤其轉折處帶鉤,有些特色。奴婢幼時習字頗雜,臨摹過一陣。」
她沒有說能模仿,也沒說有幾分像,只說臨摹過。
但安臨昭知道,她說臨摹過,便是至少有八九分把握。
「那就去寫一封給本宮的信,要寫得惶惑無助,如驚弓之鳥,既要表露投靠之意,顯出被主家拋棄的恐懼與求生欲,更要不經意間,透出那麼一點對知曉孫良娣病死內情的惶恐。讓看信的人,自己去琢磨。」
安臨昭想了想繼續吩咐:「這封信,得讓它恰巧,落在戚瑤的貼身丫鬟雅蘭手裡,還要讓她覺得,是自己眼尖,機警截獲的。趙美人身邊,不是有個叫小菊的宮女,膽子小,嘴巴卻不嚴麼?」
弄玉躬身應道:「奴婢知道該如何安排。定會做得自然,如同趙美人真被禁足嚇破了膽,慌不擇路,卻又蠢得留下了痕跡。」
「去吧。」安臨昭擺了擺手。
弄玉再次行禮,轉身退下。
安臨昭心想:這個趙美人,上輩子沒少替戚瑤作惡,給自己添堵,變著法兒地爭寵,吹枕邊風。這輩子,送她早走一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