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媛陳曦今夜沒有來。
安臨昭在百忙之中,特意吩咐了下去:陳昭媛有孕在身,身子金貴,好生養著便是,今夜便不必折騰了,觀月殿沒有留她的位置。
晏楚聽說了此事,也只是點了點頭,淡淡道了句:「皇后思慮周詳。」
杜玉蘭今夜倒是格外惹眼。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紅色宮裝,襯得肌膚勝雪。她和安臨舒還有季知予一同入席,三人不知在說些什麼。
季修媛偶爾抬眼看向安臨昭時,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懟。
安臨舒的妝容比往日更精心,正含笑與身旁的杜玉蘭低語著什麼。
杜玉蘭掩嘴輕笑,眼波流轉間,不經意地瞥向上首的安臨昭,那眼神里有種看好戲的意思。
安臨昭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。
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,視線落在了角落空著的三皇子的座位上。
她隨即轉向身旁的晏楚:「陛下,今日中秋家宴,講的是闔家團圓。珅兒雖在謹訓堂學規矩,可畢竟年幼,又是佳節,理應與兄弟姐妹們一同承歡陛下膝下才是。」
她話里話外都是身為嫡母對庶子的關懷。
晏楚聞言,目光也投向那個空位,隨即看向下方負責皇子事宜的內侍總管。
那總管嚇得一抖,連忙跪下:「回陛下、皇后娘娘,是……是奴才疏忽!想著三皇子在謹訓堂由嬤嬤照看,今日宴席……便……」
「糊塗!」安臨昭輕斥一聲,「謹訓堂是學規矩的地方,不是隔絕天倫之所。今日中秋,陛下與太后皆在,正該讓皇子公主們團聚,感受天家溫情。規矩要學,孝悌之心更要滋養。」
她轉向晏楚,語氣轉為請示:「陛下,不如現在便派人去謹訓堂,將三皇子接來,也免得孩子孤單,更全了今日團圓之意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:「皇后所言極是。去,速將三皇子接來。」
「是,奴才這就去!」內侍總管退出去吩咐。
季知予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安臨昭,她沒想到,竟是皇后主動提起了珅兒。
旁邊的杜玉蘭拍了拍季知予的手輕聲說:「好人壞人都讓她做了,她可沒安什麼好心。」
安臨舒也附和地點點頭。
晏楚飲了幾杯酒,興致頗高,目光掃過皇子們,忽然開口道:「今日中秋佳宴,朕見大皇子和二皇子皆已入學啟蒙,不如讓朕考校一二,看看他們近來都學了些什麼。」
此言一出,賢妃蘇綰寧立刻露出欣慰又期待的笑容,她身旁的大皇子晏璟挺直了脊背,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。
安臨昭目光落在琮兒身上。
琮兒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皇子常服,坐在安臨昭旁邊不遠處。
「璟兒,你先來。」晏楚溫和地看向大皇子,「近日都讀了什麼書?」
晏璟起身,規規矩矩地行禮:「回父皇,兒臣近日在學《論語》,先生教導『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』。兒臣以為,為君為臣,皆當以仁德為本,修身齊家,方能治國平天下。」
他侃侃而談,引經據典,從「學而時習之」講到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,言辭間條理清晰,將安臨暄教的話原封不動背了出來。
晏楚連連點頭,面上露出讚許之色:「不錯,安臨暄教導有方,璟兒學得很紮實。」
他轉向安臨昭,語氣溫和:「皇后將胞弟讓與璟兒為師,實乃大度。」
安臨昭謙虛一笑:「陛下過譽了……」
賢妃蘇綰寧臉上笑容更燦爛,看向安臨昭的眼神里多了真心實意的感激。
晏楚的目光落在琮兒身上。
「琮兒,」他語氣平淡,「你呢?近來學了什麼?」
琮兒起身,依禮答話:「回父皇,兒臣近日在讀《詩經》,也看些山川風物的雜記。」
季修媛在底下輕笑:「《詩經》,二皇子才五歲,能讀懂什麼?」
杜玉蘭掩嘴低笑,安臨舒則裝模作樣地說:「季姐姐,琮兒年紀小,能讀《詩經》已是不易了。」
這些話,安臨昭聽得清清楚楚。
晏楚顯然也聽到了那些竊竊私語,他眉頭皺了皺眉,問道:「哦?讀了《詩經》哪一篇?」
「兒臣讀了《小雅·鹿鳴》。」琮兒答道,「『呦呦鹿鳴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。』」
他抬眼看向晏楚,「但兒臣不明白,為什麼鹿要吃野苹?二舅父帶兒臣去看過御獸園裡的鹿,它們更愛吃嫩草和樹葉。兒臣問了照顧鹿的內侍,他說野苹其實是一種野菜,鹿並不常吃。」
晏璟忍不住開口:「琮弟弟,讀書重在領會聖賢之意,何必糾結這些細枝末節?」
琮兒卻搖搖頭,認真道:「大哥,先生教導『格物致知』,若連物都不格,如何致知?若書中所寫與眼見不符,是該信書,還是信眼見?」
這話一出,晏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晏璟被問得一愣,一時語塞,心裡十分不快。
不過說了幾句童言童語,也值得父皇這般誇獎?
賢妃蘇綰寧臉上笑容淡了,她柔聲道:「琮兒年紀小,想法天真也是常理。只是讀書治學,還是要遵從聖賢教誨,不可太過跳脫。」
安臨昭這時才開口:「賢妃妹妹說得是,琮兒年幼,想法稚嫩。不過臣妾倒覺得,他能有此一問,說明是真正讀了進去,動了腦筋。讀書若只知死記硬背,不求甚解,反倒失了學習的本意。」
她語氣溫和:「陛下常教導皇子們要『勤思善問』,琮兒此舉,不正符合陛下的教誨麼?」
晏楚忽然笑了:「皇后說得有理。琮兒,那你覺得,這《鹿鳴》篇,究竟是何意?」
琮兒想了想,答道:「《詩經》多是古人歌詠生活之作。或許寫這首詩的人,看到的鹿真的在吃野苹,又或者,野苹只是一種比喻。但無論如何,這首詩講的是主人熱情待客,賓主盡歡的場景。鹿鳴是起興,重點在後頭的『我有嘉賓』。」
琮兒又補充道:「就像中秋宴,我們一家人團聚,父皇母后設宴款待,其樂融融。這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晏楚眼中讚賞之色更濃,他大笑:「好!說得好!琮兒雖年幼,見解卻獨到。安臨硯教導有方,皇后選人得當。」
他舉杯:「來,眾卿共飲此杯,願我大晏國泰民安,皇室和睦!」
眾人齊聲應和,舉杯共飲。
季修媛臉色難看,杜玉蘭眼中閃過失望,安臨舒的笑容有些僵。
安臨昭知道,晏楚在誇獎琮兒,也不是有多愛他。只是因為琮兒的表現,給他長了臉。琮兒是他的兒子,兒子爭氣,做父親的臉上有光。
她想起,很久以前,他也曾這樣誇過她。
那是她剛嫁給他不久,先帝考校諸皇子功課,她在一旁伺候筆墨。
他答得好,先帝龍顏大悅,誇他有儲君之風。事後他回東宮,拉著她的手說:「阿昭,父皇誇我了。」
她替他整理衣襟,笑著說:「是殿下自己用功。」
他卻搖頭,認真地看著她:「不是,是因為你在這裡。你在旁邊,我就安心。」
那時她不懂這句話的分量,只覺得心裡甜得像灌了蜜。
後來她才知道,他說的「安心」,不是因為她在,而是因為她的祖父安老國公在,安家在,他的太子之位就更穩了。
就在晏楚舉杯與眾人共慶家宴和睦之際,宮人通傳,三皇子晏珅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