謹訓堂的嬤嬤領著晏珅,規規矩矩地走了進來。
晏珅似乎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些,小臉繃得緊緊的,見到滿殿的父皇母妃,兄長姐妹,有些怯生生的,卻又不敢亂看,只緊緊跟著嬤嬤,走到為他預留的席位前,跪下請安。
「兒臣晏珅,給皇祖母、父皇、母后請安,父皇萬歲,皇祖母、母后千歲。」
季知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眼眶。她死死攥著手中的帕子,目光緊緊黏在兒子身上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硬生生忍住,只飛快地低下頭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她不敢,不敢在這樣的場合,在皇帝剛剛誇讚完皇后與二皇子之後,為兒子訴一句委屈,求一句關注。
晏楚的目光也落在了晏珅身上。他打量了片刻,語氣平淡地開口:「珅兒起來吧。數月不見,倒是長高了些。」
就這麼一句。
季知予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身,想說「能不能讓珅兒離開謹訓堂回到自己身邊」
可晏楚的目光已經輕飄飄地移開,再無下文。
季知予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晏楚的注意力顯然已經不在晏珅身上。
他飲了口酒,看了眼晏璟和晏琮:「大皇子與二皇子的老師,皇后與賢妃的提議都很好,安臨暄與安臨硯,皆各有所長,教導皇子頗為盡心。」
他視線轉向安臨昭:「珅兒也大了,皇后既統領六宮,對皇子教養之事亦需周全。關於珅兒的先生人選,皇后可留心物色,擬幾個妥當的人上來,由朕來最終定奪。」
安臨昭心中冷笑,面上卻是恭順鄭重。
她起身,福了福身:「臣妾遵旨。定當悉心留意,為三皇子擇選良師,不負陛下所託。」
季知予在下面聽得心頭一緊。皇后會真心為珅兒選好先生嗎,她想起杜玉蘭那些話,心中更是七上八下,看向安臨昭的眼神里,怨懟之下,又添了幾分惶恐不安。
晏楚似乎很滿意安臨昭的態度,點了點頭:「今日家宴,不必過於拘禮,都隨意些。接著奏樂,接著舞。」
絲竹聲再次悠揚響起,舞姬們翩翩入場,水袖翻飛,暫時掩蓋了席間各異的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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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臨昭重新落座。
季知予,勉強維持著儀態,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角落裡安靜坐著的晏珅。
杜玉蘭與安臨舒交換了一個眼神,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淺笑,似在嘲弄季修媛的無能與皇后的「大權在握」。
賢妃蘇綰寧神色溫和,偶爾與大皇子低語兩句,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。
而角落裡那位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昭容商戎,和她身旁同樣安靜的采女周穎,只是默默用著席上的菜點,低調得仿佛要與背景融為一體。
酒過三巡,觀月殿絲竹暫歇,正是宴飲微醺之時。
杜玉蘭緩緩起身,縴手執杯,朝著主位一拜,聲音嬌柔婉轉:「陛下,皇后娘娘,今夜月色皎潔,實在是難得的美景良辰。只是……」她眼波流轉,「光賞月飲酒,難免有些單調。臣妾有個主意,想獻與陛下與娘娘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晏楚放下手中的琉璃杯,抬眼看向杜玉蘭:「杜充儀既有主意,但說無妨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杜玉蘭說道,「臣妾幼時隨父親在江南任上,曾見中秋夜民間有『月下戲』的習俗。就在月光之下,以歌舞演故事,演罷不留痕跡,只存雅趣在心。臣妾想著,今夜觀月殿月華如水,若能請幾位姐妹即興演一出,既添雅趣,又能彰顯後宮姐妹和睦,豈不風雅?」
她話音剛落,安臨舒立刻接口:「這主意真是妙,只是……」她故作猶豫,「皇后素來最重規矩體統,常教導我們妃嬪當端莊持重。這般月下演戲取樂,雖則風雅,只怕姐姐會覺著有失身份,未必樂意呢。」
她話里話外先將安臨昭架在了「古板嚴苛」的位置上。
安臨昭剛要開口,安臨舒卻已搶先一步,跪倒在地,仰起臉,一副天真又懇切的模樣:「皇后娘娘,今夜佳節難得,陛下與諸位姐妹興致正高,求姐姐就寬容一回,莫要拂了陛下和大傢伙的雅興吧。」
安臨昭都快笑出聲了,自己這庶出的好妹妹,這髒水潑得真是又急又狠。先扣她一頂「守舊掃興」的帽子,再當眾跪求,倒顯得她這個皇后不近人情,專制跋扈了。
這時,皇帝晏楚忽然笑了一聲,看向身邊的安臨昭,又看向安臨舒,略帶不滿地開口道:「起來吧,跪來跪去像什麼樣子。」
安臨舒起身,低著頭退到一旁。
晏楚這才又轉向安臨昭:「朕倒覺得,杜充儀這提議,聽著有點意思。」
季修媛此時適時起身,怯生生地福了福身:「臣妾……臣妾倒想起一齣戲來。是《孟母三遷》,講的是慈母為教子三次遷居,終使兒子成才的故事。這戲文教化深遠,正合中秋團圓、重視人倫的意蘊。」
她說完,飛快地瞟了安臨昭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。
安臨昭看著這幾個人的嘴臉,簡直快要笑出聲了。
好一個「慈母教子」,好一個《孟母三遷》
季修媛的兒子晏珅被她下令移居謹訓堂由嬤嬤教導,這事後宮皆知。如今季修媛在宴上提議這齣戲,明面上是說慈母苦心,暗地裡分明是在指責她這個皇后不夠慈愛,將皇子與生母分離。
更毒的是,若她拒絕,杜玉蘭她們便可順勢哭訴「臣妾一片好心,娘娘何必動怒」,在皇帝面前坐實她刻板嚴苛、不通人情的名聲。若她同意,這戲演出來,滿座妃嬪心知肚明是在影射什麼,她的威信必然受損。
進退兩難,環環相扣。
若在從前,那個恪守禮教、視戲子之事為下賤的安臨昭,定會當場沉下臉,斥責「妃嬪當眾演戲,有失體統」,然後搬出一堆祖宗規矩,嚴詞拒絕。
那樣,就正中她們下懷。
可惜,她們打錯了算盤。
戚瑤心中湧起一陣扭曲的快意,她樂意看到安臨昭被當眾刁難,她甚至略微調整了坐姿,好讓自己能更清楚。
安臨昭抬眼,目光掃過杜玉蘭、安臨舒、季修媛三人,
「《孟母三遷》安臨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,「倒真是一齣好戲。本宮記得,這戲裡孟母三次遷居,一次為避屠戶之喧囂,二次為遠賭場之污濁,三次為離是非之閒言,為的是讓兒子遠離不良環境,專心向學。」
她目光落在季修媛身上:「季修媛選這齣戲,心思倒是巧。只是……」她語氣微轉,「你提議此戲,可是覺得謹訓堂環境不良,教不好三皇子?」
季修媛臉色「唰」地白了,撲通跪地:「臣妾不敢,臣妾絕無此意!臣妾只是……只是覺得戲文教化,能彰顯皇家重教之風……」
「那就好。」安臨昭語氣溫和,「起來吧,中秋佳節,不必如此緊張。」
季修媛戰戰兢兢起身,額頭已滲出細汗。
安臨昭放下酒杯,環視眾人:「不過既然季修媛提了,本宮倒覺得,這戲確實應景。只是角色分配,需得好生斟酌。」
她說著,再次轉向晏楚,語氣恭敬:「皇上,不知您可有人選?臣妾想著,總得選最合適的人,方能不負這齣經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