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在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，安臨昭下輦時，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面前那扇斑駁褪色的朱紅大門，看著門上那把生鏽的大鎖，看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昏暗的光。
這個地方，她太熟悉了。
上一世，她在這裡住了不知多少個日夜。
那些潮濕發霉的褥子，那些餿了的殘羹剩飯，那些凍裂手指的冬夜，那些睜著眼睛等天亮的時辰……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，走了進去。
守門的婆子早已跪了一地，戰戰兢兢地不敢抬頭。安臨昭沒有看她們，只是徑直往裡走。
安臨昭在院子中央站定，目光掃過那一扇扇緊閉的門。
「戚充媛在哪個屋？」
守門婆子連忙上前，指著最裡頭那間西廂房：「回……回娘娘，在那間。」
安臨昭朝那邊走去，弄玉跟在她身後。
走到門口時，安臨昭停下腳步，透過那扇破舊的木門上的裂縫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那是戚瑤嗎？
那個蜷縮在牆角稻草堆上的女人，頭髮灰白、亂成一團，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，身上的衣裳皺得像鹹菜，還破了幾個大洞。
她縮在那裡，渾身發抖，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。
安臨昭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屋裡的味道沖得很，尿騷味、霉味、餿味，混在一起。
弄玉差點嘔出來，強忍著捂住口鼻。
安臨昭卻像沒聞到一樣。
她就那樣站在門口，看著牆角那個瑟縮成一團的身影。
戚瑤似乎感覺到了什麼，猛地抬起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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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臉，讓安臨昭的心狠狠顫了一下。
曾經那個嬌媚動人、眼角眉梢都是風情的戚瑤，如今瘦得皮包骨頭，顴骨高高突起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得起了皮，臉上還有幾道不知怎麼弄出來的血痕。
她的眼睛渾濁得像一潭死水，可當看清來人是安臨昭時，那潭死水忽然活了過來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戚瑤撐著牆，想要站起來，可腿軟得像麵條，試了幾次都跌坐回去。
安臨昭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她就那樣站著，靜靜地看著。
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淑妃娘娘，如今像一條死狗一樣蜷縮在稻草堆里。
看著她掙扎著想站起來，卻一次次跌回去的狼狽模樣。
看著她臉上那扭曲的、混雜著恨意和恐懼的表情，多像上一世的自己，安臨昭忽然笑了。
「戚充媛。本宮來看看你。」
戚瑤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恨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你……你是來看我笑話的！」她的聲音完全沒了從前的嬌媚，「安臨昭，你不得好死！你會有報應的！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！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。
她就那樣站著，靜靜地看著戚瑤發瘋。
戚瑤罵了一陣，罵累了，喘著粗氣，死死地盯著她。
安臨昭往前走了兩步，在她面前蹲下。
「本宮來告訴你幾件事。」
戚瑤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，呼吸都粗重起來。
「你父親戚嵩，三日後腰斬。」安臨昭說，「你祖父，圈禁府中到死。你們戚家成年男丁，流放三千里。女眷，沒入賤籍。」
戚瑤的臉白了一瞬，可她沒有說話。
安臨昭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「本宮昨日去看嫵兒了。」
戚瑤的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「她長得可真好。」安臨昭的聲音裡帶著笑，溫柔得像在夸自己的孩子，「小臉蛋肉嘟嘟的，白白淨淨，眼睛又大又圓，活脫脫一個小美人胚子。林昭儀……哦，不，淑妃，把她養得極好，每日裡抱著她在御花園裡玩，給她講故事，教她說話。」
戚瑤的嘴唇開始抖。
「嫵兒偎在她懷裡，一口一個娘，叫得又甜又脆。」
戚瑤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「哦對了，前幾日，淑妃抱著嫵兒來鳳儀宮。嫵兒穿著大紅色的宮裝，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，可愛極了。」安臨昭繼續說，像是沒看見戚瑤的眼淚，「席間她困了，趴在淑妃肩頭睡著了，小嘴還吧唧吧唧的，不知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呢。」
「夠了……夠了……」戚瑤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鑼，帶著哭腔，「你別說了……」
安臨昭看著她，目光裡帶著幾分憐憫。
「本宮還沒說完呢。」她說，「昨日本宮去看她，她正拿著一個布老虎玩。那布老虎做得可精緻了，眼睛是黑曜石的，皮毛是上好的貂絨。林淑妃說是陛下特意讓人從江南帶回來的，給嫵兒做生辰禮的。」
戚瑤的眼淚流了滿臉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用手捂著耳朵。
可安臨昭的聲音還是鑽進了她耳朵里：
「嫵兒可喜歡那個布老虎了，抱著不撒手。本宮問她：『嫵兒，誰給你買的？』她奶聲奶氣地說：「『 娘！』」
戚瑤終於崩潰了。
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。
「戚瑤。」她說，「你女兒現在管別人叫娘。她會一天天長大，會學會說話，學會走路，學會認字。她會叫淑妃無數聲『母妃』，會在淑妃懷裡撒嬌，會在林淑妃膝下承歡。她再也不會記得你。」
戚瑤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她只是蜷縮在稻草堆里，渾身發抖，眼淚混著鼻涕流了滿臉，狼狽得像一條死狗。
安臨昭轉過身，朝門口走去。
身後，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嚎叫，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安臨昭沒有回頭。
她一步一步，穿過那個破敗的院子，穿過那扇斑駁的朱紅大門，走了出去。
當天中午，冷宮傳來消息。
戚充媛自縊而亡。
安臨昭聽到這個消息時，正在用午膳。她只是「嗯」了一聲，繼續夾菜。
「戚充媛死之前喊了整整一個時辰。」
「喊的是嫵兒，「
「還有呢。就沒提本宮嗎？」
弄玉猶豫了一下，開口說：「還喊了『安臨昭你不得好死，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』」。
「娘娘，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，娘娘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安臨昭點了頭，輕輕拍了拍弄玉的手。
那晚晏楚來鳳儀宮，用的是晚膳。
安臨昭照例替他布菜，照例說些不痛不癢的話。
吃到一半，晏楚忽然放下筷子。
「外頭有人說，朕太過心狠。戚氏到底是嫵兒的生母，朕賜她白綾，未免不念舊情。」
安臨昭心想，你可曾念過舊情。
可她嘴上說的卻是：「陛下是天子，當以國事為重。戚氏罪有應得，無人敢說陛下不是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，語氣像是隨口一提：
「對了，冷宮的看守說，今日皇后也去看戚瑤了。不知皇后和她說了什麼，她情緒很激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