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笑了笑,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:「母后在吃呢。你多吃些。」
一頓飯吃完,商戎滿足地靠在椅子上,琮兒也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的,靠在安臨昭身邊。
宮人來撤了碗筷,又端上清茶和點心。
琮兒忽然想起什麼,坐直身子,對安臨昭道:「母后,二舅舅前幾日說想吃宮裡的小乳鴿,兒臣能不能……」
他話說了一半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安臨昭笑了:「當然可以。」
她轉頭吩咐弄玉:「去,讓小廚房把乳鴿用食盒裝了。」
安臨昭又想起什麼,起身走到內殿,從櫃中取出一隻青瓷酒壺,遞給琮兒。
「這個也帶去給你二舅舅。」
琮兒接過酒壺,抱在懷裡。
片刻後,宮人將裝好的食盒提來,裡頭是兩隻蒸得酥爛的小乳鴿,還有幾樣琮兒愛吃的點心。宮人接過琮兒懷裡的酒壺捧著。
安臨昭送他到殿門口,蹲下身,替他理了理衣襟。
琮兒行禮後轉身離開。
安臨昭唇邊的笑意久久未散。
商戎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,與她並肩站著,難得認真地開口:
「娘娘,您今日很高興。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,隨即笑的更深了。
是啊,她今日很高興。
戚嵩伏法,大仇得報。而她最在乎的兩個人,此刻都好好的,平安喜樂地坐在她面前,吃了一頓飯,笑著鬧著,然後各自散去。
這比什麼都好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轉身往殿內走。
「下午教你繡花」
商戎跟在後面,咧嘴一笑:「還是我教娘娘練劍吧!」
安臨昭沒有回頭,只是輕輕笑了一聲。
這日早朝,晏楚下旨,擢升陳昭媛的父親戶部侍郎陳韜為戶部尚書。
沒過多久,陳曦便來請安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織錦宮裝,頭上簪了支點翠的步搖,進門時裙擺帶風,整個人像踩著雲似的輕飄飄的。
行禮落座後,安臨昭含笑道:「陳昭媛今日這身衣裳倒是鮮亮,是內務府新送來的料子?」
陳曦笑道:「娘娘好眼力,陛下前日賞的。臣妾本來想著,這般好的料子該留著年節再穿,可轉念一想,」她抬眼看了安臨昭一眼,語氣裡帶了些許得意,「臣妾未出閣時,有好東西就從不藏著掖著,該穿就穿,該用就用,不像臣妾那個妹妹,什麼都捨不得,攢了一箱子好料子壓在櫃底,到頭來都讓蟲蛀了。」
她說著,自己先笑了起來,搖了搖頭:「說起來,臣妾那妹妹,小時候母親讓她學女紅,她學了大半個月還扎得滿手血窟窿,臣妾三四日就會了。再大些,家裡的人情帳目都是臣妾幫著打理,她連個份子錢都算不清楚。娘常說,當初該讓她多跟臣妾學學。」
她眼角眉梢全是「同是一母所出,她卻遠遠不及我」的得意。
安臨昭臉上笑意溫和:「是麼?那你倒是更有福氣些。」
陳曦走後,安臨昭冷笑一聲。
接下來的日子,陳曦的尾巴幾乎翹到了天上去。
先是嫌棄棲霞宮的陳設,內務府的人不敢怠慢,連忙添置了好些東西,她還要挑三揀四。
再是挑剔宮人的伺候,說她們笨手笨腳,連給四皇子換尿布都換不好。
一連換了三批宮人,她還不滿意,最後是內務府總管親自登門賠罪,她才勉強點頭。
這些,安臨昭都只當不知道。
弄玉每日來稟報時,她只是聽著,有時點點頭,有時連頭都不點。
「娘娘,」弄玉忍不住問,「她這般鬧騰,您不管管?」
安臨昭正在看內務府新呈上來的帳冊,聞言抬了抬眼皮:「管什麼?」
「她……」
「讓她鬧。」安臨昭的目光重新落回帳冊上,「鬧得越大越好。」
後宮朝會,妃嬪們照例來鳳儀宮請安。
安臨昭目光掃過殿內陸續入座的妃嬪。
陳曦來得最晚,整個人容光煥發,進門時那腰肢扭得,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得意。
陳曦依舊在商戎身邊坐下,商戎正翹著腿吃蜜餞,見她來了,端著盤子,換了個方向坐,懶得理她。
陳曦也不惱,端起茶盞啜了一口,忽然嘆了口氣:
「這茶……怎麼還是前些日子的舊茶?臣妾記得,陛下賞給臣妾的龍井,可比這個香多了。」
安臨昭端著茶盞,面色不變。她只是淡淡地看了陳曦一眼。
陳曦卻仿佛沒看見,繼續道:「皇后娘娘別介意,臣妾就是隨口一說。臣妾這幾日被陛下賞的東西堆得頭暈,什麼龍井、雲錦、玉如意……臣妾跟陛下說,臣妾用不了這麼多,陛下非要給,臣妾也沒辦法。」
她說著,還捂著嘴笑了笑,那笑聲嬌嬌柔柔的,卻刺耳得很。
安臨昭看著她,她得意,她張揚,她以為自己是第二個戚瑤。
可戚瑤的下場,她沒看見嗎?人得意的時候,眼睛都是瞎的。
杜玉蘭連忙湊趣:「陳姐姐這是得了陛下的寵,陛下疼四皇子,自然也就疼姐姐。依妹妹看,姐姐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。」
安臨舒也笑著附和:「是啊,陳姐姐如今可是咱們姐妹裡頭一份兒了。」
商戎皺了皺眉,把蜜餞往碟子裡一扔,站起身來:
「娘娘,臣妾先告退了。這屋裡味兒不對,臣妾待著難受。」
說完,也不等安臨昭點頭,大步走了出去。
陳曦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皇后娘娘,」她轉向安臨昭,語氣十分委屈,「商昭容這是什麼意思?臣妾不過是說幾句話,她憑什麼甩臉子走人?」
安臨昭不以為意,「商昭容性子直,本宮知道。你若是在意,本宮回頭說她幾句便是。」
她的聲音溫和,得體,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陳曦的臉色這才緩和一些,卻仍不罷休:
「娘娘,不是臣妾小氣。只是商昭容這般目中無人,若傳出去,還當咱們後宮姐妹不和呢。臣妾也是為了後宮和睦著想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,語氣依舊是那麼溫和:
「陳昭媛有心了。本宮記下了。」
她記下了。
每一句,每一個字,每一個表情,她都記下了。
康壽宮內,安臨昭坐在太后身側,親手替太后剝了一顆荔枝,遞到唇邊。
太后就著她的手吃了,拍了拍她的手背,神色卻不見半分舒展。
「阿昭,外頭那些話,你聽到了吧?」
「姑母說的是程家的事?」
「除了那樁,還有哪樁?」太后哼了一聲,「皇帝要為程家翻案,哀家不攔著。程大將軍一生忠勇,蒙冤這麼多年,是該還他一個清白。可翻案就翻案,他翻完了案,還要把那個程玥兒接回宮來!」
太后說著,語氣里已帶了怒意:
「程家那嫡女,被流放到那種地方,這麼多年,哀家不是不同情她,可同情歸同情,她流落在外這麼多年,誰知道她……還是不是完璧之身?」
太后說到這裡,湊近安臨昭:
「阿昭,你想想,若是接回來一個那樣的女子,入宮為妃,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放。」
安臨昭靜靜地聽著。
太后握住她的手:
「阿昭,你是皇后,是六宮之主。這事兒,你得勸勸皇帝。他年輕,容易感情用事,可咱們不能由著他胡來。」
安臨昭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姑母,咱們不能攔著陛下讓程玥兒進宮。」
太后愣住了。
她看著安臨昭,仿佛不認識這個侄女一般:「你說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