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指尖沿著那道蜿蜒的紋路慢慢划過。
「我和他自幼相識,十四歲時,跟著父親去過一次邊關,又見到了他。」
安臨昭走到太后身邊,挨著她坐下。
「我站在城牆上,看著遠處綿延不絕的長城。那城牆沿著山勢起伏,一眼望不到頭,壯觀極了。我那時年紀小,沒見過世面,看得挪不開眼。」
「正看著,他騎著馬從城外回來,渾身是血,卻笑得像沒事人一樣。看見我,他愣了愣,然後翻身下馬,抱拳行禮,說『末將商玄蕭,見過大小姐』。」
安臨昭靜靜地聽著,腦海中浮現出十七歲的少年將軍,渾身浴血,卻笑得燦爛。十四歲的閨閣小姐,站在城牆上,風吹起她衣角的樣子。
「我問他,你怎麼受了傷還笑。他說,這點傷算什麼,看見你了,我歡喜。」
太后說著,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「我說,我喜歡長城,宏偉壯觀。他說,我和旁的女子不同。」
太后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塊石頭,眼眶終於紅了。
「後來,我回京之前,他來送我。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,遞給我說,大小姐,我尋遍了邊關,只尋到這塊,紋路與長城相似,你先收著,往後我定給你尋一塊更像的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:「可惜那塊石頭,後來遺失了。」
「是封后旨意下來那天,我自己丟掉的。」
太后語氣還算平靜,可安臨昭聽著,心中卻泛起了陣陣酸楚,隨即她調整了一下情緒,開口道:
「所以這石頭真是商玄蕭命商弋送進宮的,這個商將軍,歲數大了,真是越發衝動了,專坑一雙兒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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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破涕為笑:
「他二人不是商玄蕭那位早逝的夫人生的。」
安臨昭眼珠一轉,抬起頭看向太后,露出像小狐狸般狡黠的神情。
「莫非……」
太后伸出手,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,嗔道:「你這丫頭,想什麼呢。」
安臨昭捂著額頭,卻笑得更深了些。
「爹爹病重之時,先帝曾准許我出宮探望。他拉著我的手說,這輩子對得起天下,卻唯獨對不起我這個嫡女。他跟我說,商玄蕭並未娶親,撫養了兩個將士遺孤,對外宣稱夫人難產而亡。」
安臨昭是真沒想到。
商戎和商弋,竟不是商將軍親生的。
也不是親兄妹。
他遠在邊關,沒有人真的去追究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誰。
「先帝看在爹的面子上,對我是又敬又怕。我二人並無半分感情,可他還是讓我撫養的皇子做了太子。」太后看向安臨昭,「阿昭,你會不會覺得我對不起先帝?」
「是先帝配不上姑母才是。」
太后愣住了。
安臨昭迎著她的目光,唇邊的笑意漸漸漾開,既靈動又俏皮。
太后看著那笑容,忽然想起幾年前,未出閣時的安家大小姐,明媚張揚,天不怕地不怕。
可成為太子妃後,那笑容就漸漸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端莊,是規矩,是永遠得體的淺笑。
如今,那笑容又回來了。
太后鼻子一酸,她伸出手,輕輕捏了捏安臨昭的臉。
「我看那晏楚,也不配上你。」
安臨昭眨了眨眼:「那是自然,我們安家的女兒,眼光高的很!」
玩笑過後,安臨昭又和太后說起了安國公嫡妻的人選。
「姑母,王氏是江南織造王大人的嫡女,為人持重,精於理財。父親這些年把家業敗得不成樣子,正需要這樣的人管著。」安臨昭剝了一顆葡萄遞給太后,「陛下也點了頭,說要在壽宴上下旨賜婚。」
「你選的總歸是好的。」太后將葡萄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,「姑母永遠站在你這邊。」
安臨昭心裡一暖,又往太后身邊湊了湊。
「姑母,我想著到了壽宴那日,再給趙小娘添添堵。」
太后挑了挑眉:「哦?」
安臨昭湊到太后耳邊,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。
太后聽完,愣了一瞬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
「你這丫頭,殺人誅心!」
「姑母難道不樂意?」
太后哼了一聲,靠在暖榻上,語氣裡帶著解氣的痛快:「那賤女人,也是活該的。她當年怎麼對你母親的,我可一樁樁一件件都記著呢。」
太后又摸了摸手中的石頭,眼中滿是壓不住的歡喜。
安臨昭像是想起了什麼,調侃道:
「方才我說商將軍坑兒女,還說漏了,商弋也是個坑爹的,程玥兒一問,他便說了那石頭是商將軍托他帶回來,要送給姑母的。商將軍也是,竟連個託詞都不教。戎兒就更別提了……」
安臨昭語氣無奈又寵溺:
「她但凡多長個心眼,也不會站在自己宮門口,大咧咧地接東西。這父子三人,加一塊兒,湊不齊一個囫圇腦子。」
太后臉色微變:「什麼?那這石頭……我還是收著吧,平日不拿出來,免得……」
「姑母。」安臨昭笑道,「壽宴那日,您不妨把它擺在最顯眼的地方。這石頭,是安家與邊關血脈相連的印記,亦是安家祖上守土護疆的赤誠見證。況且,姑母行事堂堂正正,還怕她一個昭儀不成?」
太后拍了拍她的手:「說得對。」
安臨昭笑著倚在太后肩頭,兩人正說著話。
太后忽然想起什麼,抬了抬下巴,指向桌角那摞經文:「這個程玥兒,倒真是個會來事的。難怪晏楚對她念念不忘,她每日都派那張媽媽送抄好的佛經過來,說是替我祈福。」
安臨昭剛要接話,就聽見殿外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,那聲音離得很遠,像是站在廊下不敢靠近。
緊接著傳來福珈的聲音:
「太后,寧禧宮的宮女求見。」
太后和安臨昭對視一眼。
「進來吧。」
帘子掀開,一個宮女低著頭走進來,在殿中央跪下。
「奴婢寧禧宮蓮兒,給太后請安,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認得這宮女,是貴妃陸嫣身邊伺候的大宮女。
「起來說話。」太后靠在暖榻上,「貴妃讓你來,有什麼事?」
蓮兒站起身,面上帶著喜色,卻也不敢太過張揚,只恭敬地回道:
「回太后,貴妃娘娘今日身子不適,傳了太醫來請脈。太醫診過之後說……說貴妃娘娘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。貴妃娘娘特遣奴婢來稟告太后,讓太后也跟著高興高興。」
太后臉上浮起笑意:「這可是大喜事。」
安臨昭也笑著點頭:「是啊,貴妃妹妹有福氣。」
安臨昭心中暗忖:她當真是今日才覺出身子不適的?兩個多月的身孕,陸嫣不該毫無察覺,難怪她生了旁的心思……
太后對那蓮兒道:「回去告訴貴妃,好生養著,缺什麼只管開口。」
「是。」蓮兒應聲,又磕了個頭,這才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