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合上。
太后靠在暖榻上,捻著佛珠的手慢了下來。
安臨昭知道太后在擔心什麼。
從聽聞陸嫣有孕的那一刻起,安臨昭便已猜到程玥兒的心思。
她絕不能讓她的盤算成真,必須去見陸嫣一面。
主意既定,安臨昭正色道:「我稍後便去探望陸貴妃。不過,還得請姑母借我一樣東西。」
太后有些疑惑:「借什麼?」
「姑母,可否將當年陸氏寫給您的信,借我一用?」
太后怔愣片刻,隨即明白了什麼。
她起身,從櫃中最底層取出一個半舊的紫檀木匣,打開,從中抽出一封泛黃的信箋,遞到安臨昭手中。
安臨昭接過信,貼身收好。「姑母放心便是。」
太后看著她,眼裡那點擔憂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欣慰。
「有你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。」
安臨昭笑了笑,起身替太后整理了一下靠枕。
「姑母歇著吧。」
太后擺了擺手:「去吧。順便遣人告訴戎兒那丫頭,等這事過了,我讓人給她送好吃的。」
安臨昭笑著應了,行禮告退。
出了康壽宮,安臨昭在石階前站定,沒有立刻登上鳳輦。
弄玉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,見她沒有動步,便也安安靜靜地站著,等了片刻,才輕聲開口:「娘娘,現在去寧禧宮?」
「嗯。」安臨昭應了一聲,卻依舊沒動步。
她站在階前,思索了片刻,才轉過頭來,看向弄玉:「你回鳳儀宮一趟。」
弄玉上前半步,壓低了聲音:「娘娘吩咐。」
「取印泥來,拿上好的硃砂印泥,就放在我妝奩最下面那層的那盒。」
弄玉沒有多問一個字,她利落地垂首應道:「是,奴婢這就去。」
安臨昭目送那道背影遠去,這才收回目光。
「不坐鳳輦了,走一走吧,去寧禧宮。」
安臨昭剛轉過宮道拐角,迎面便見林盡染帶著晏嫵蹲在路邊的青瓷缸前,那是一口養著錦鯉的觀賞缸,水面上浮著幾片圓圓的蓮葉,水波被晏嫵攪得一圈一圈盪開,灑了滿地水漬。
「嫵兒,輕些,別驚了魚。」林盡染蹲在一旁,聲音柔柔的,一隻手虛虛地攏在晏嫵身側,護著她。
晏嫵卻沒有理會林盡染的叮囑,小胳膊探進水裡胡亂撥了兩下,水花濺得老高,連林盡染的袖口都濕了一片。
她又用力拍了一下水面,幾條錦鯉驚得四散逃竄,缸邊濺出的水淌了一地,正好潑在端著茶盤路過的宮女裙擺上。
那宮女嚇了一跳,連忙往後退了半步,連聲道:「二公主恕罪。」
晏嫵收回手,甩了甩水珠,毫不在意地轉過身去。林盡染也沒有多說什麼,只笑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手:「玩夠了沒有?」
「沒夠。」晏嫵撅著嘴,又伸手去拍水。
林盡染餘光瞥見安臨昭,她連忙直起身,拉著晏嫵的手快步迎上前幾步,規規矩矩地行了禮: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晏嫵被她拽著,勉強跟著彎了一下膝蓋,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,目光還黏在那缸錦鯉上,顯然心思壓根不在請安上。
安臨昭點了一下頭,「嗯」了一聲,什麼也沒說,便從她們身側走了過去。
林盡染目送安臨昭走遠,才直起身來。她看了一眼身側還在探頭探腦往水缸方向張望的晏嫵,輕輕嘆了口氣,卻沒有多說什麼。
安臨昭走出幾步心道:這林盡染,也太慣著晏嫵了。這般寵法,日後怕是連規矩都立不住了。
不過,她並不打算干涉。孩子既然交給了林盡染,能養成什麼樣,就看她自己了。如今還不是她出手管教的時候。她收回思緒,繼續往寧禧宮的方向走去。
寧禧宮中,陸嫣正倚在暖榻上,一隻手輕輕覆在小腹上,見安臨昭進來,她連忙要起身行禮,卻被安臨昭按住了。
「貴妃妹妹有孕在身,不必多禮。」
陸嫣便順勢靠了回去,臉上的神色卻不怎麼自然。她垂著眼帘,不敢與安臨昭對視,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帕子。
安臨昭在她身側坐下,屏退了左右。
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。
安臨昭語氣依舊溫和:「貴妃妹妹要好生養胎,陛下很是看重貴妃妹妹的孩子。姝兒是陛下的長女,本宮聽說,她的名字,都是陛下特意讓貴妃妹妹自己取的。」
陸嫣低著頭:「是,陛下抬愛了。」
「抬愛不抬愛的,」安臨昭的語氣不咸不淡,「本宮覺得,陛下心裡是有你們母女的,所以其她妃嬪自然也少不了巴巴的往過貼,」她像是閒話家常一般,「程昭儀入宮後,可來看過你和姝兒?」
陸嫣的神情變得不自然,低聲道:「回皇后娘娘,程昭儀確實來過。她……她說了一些話。」
「她說了什麼?」
陸嫣咬著唇,不肯開口。
安臨昭看著她,語氣溫和卻不容迴避:「她是不是告訴你,陛下一直疑心,生母陸氏之死,與太后有關?」
陸嫣猛地抬起頭,眼中滿是驚訝。
安臨昭繼續說下去:「她是不是還說,貴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,正是為陸家爭口氣的時候,要你為陸家和腹中的孩子著想,萬一是個皇子……」
陸嫣的臉色變了。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,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從袖中取出那封泛黃的信箋,遞到陸嫣面前。
「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陸嫣接過信,低頭看去。
信封上那幾個字,她認得。那是她姑母陸氏的筆跡。
她的手開始發抖。
她抽出信紙,展開。
信上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,隱約可辨。
「皇后娘娘在上,罪妾陸氏,自知時日無多,特留此書,以明心跡。妾入宮多年,自知平生所行,多有不當,害人害己,皆是自作孽。唯有幼子無辜,妾放心不下。妾斗膽,懇請皇后娘娘,不計前嫌,護佑幼子周全。太后娘娘是皇子們的嫡母,安家更是忠義之後,將孩子託付給您,妾放心了。」
陸嫣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紙。
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一滴一滴,落在泛黃的信紙上。
她抬起頭,看向安臨昭,聲音哽咽:「這......這信......」
「是陸氏臨終前寫給太后的。她自知罪孽深重,不曾求太后原諒,只求太后護住她的孩子。太后對她厭惡至極,卻以德報怨,將她的兒子養大成人,扶他登基。」
陸嫣跪在地上,泣不成聲。
「臣妾......臣妾聽信了程玥兒的話,她說陛下親口告訴她,說陛下疑心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……臣妾信了,以為姑母含冤九泉,不得昭雪……心中怨憤難平……便怨恨上了太后,」
安臨昭看著她,聲音忽然冷了下來:
「所以,你便與程玥兒合謀,設計德妃與商侍衛,想逼商弋供出商將軍,藉此將太后牽連其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