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嫣跪在地上,渾身一震。
「是……程玥兒說,商侍衛曾親口告訴她,那石頭……是商將軍托他帶入宮中,贈與太后的。她說,此中必有私情……臣妾一時糊塗,這才……」
安臨昭沒有再說話,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陸嫣看著手裡的信,突然開口道:「皇后娘娘,這封信,可以拿給陛下看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。
陸嫣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她:「若陛下親眼看見這封信,他便知道,太后從未害過他的生母,他便不會再疑心太后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著她:「陛下知道的。」
陸嫣愣住了。
安臨昭看著她,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那平靜之下,卻翻湧著陸嫣看不見的深淵。
「他一直都知道。」
晏楚知道,他知道生母陸氏是自作孽,知道太后待他不薄,知道安家對他有養育之恩、教導之恩、擁立之功。
他什麼都知道。
可他依舊滅了安家滿門。
安臨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。
那時候她還是太子妃,他喝醉了酒,拉著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著小時候的事。
他說他生母去得早,是太后將他養大的。他說太后雖然待他不算親近,卻從未虧待過他。他說安家是忠臣,是他的倚仗。
他說了很多很多。
她那時候以為,那是他的真心話。
後來她才知道,那是醉話。酒醒了,就什麼都不算了。
安臨昭抬起手,按了按心口。
那裡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作痛。
不是疼,是恨。
恨他明明虧欠,卻擺出一副施捨的模樣。恨他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,還讓人以為他是明君聖主。
最恨的是,她曾經真的信過他。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,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陸嫣淚流滿面地抓住安臨昭的衣角:
「阿昭,我錯了……你幫幫我……那宮女,是我出面找的,她不知道程玥兒,卻一定會供出我來的!」
安臨昭看著她,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,她沒有伸手去扶。
「你要害我姑母,我為什麼要幫你?」
陸嫣跪在地上,身子抖了一下,她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安臨昭。
她忽然膝行兩步,抓住安臨昭的衣角:
「娘娘,臣妾是被程玥兒蒙蔽了!臣妾真的以為……以為太后害死了姑母……臣妾糊塗,臣妾該死!可娘娘今日肯來點醒臣妾,娘娘若是不想救我,又何必走這一趟,臣妾知道,娘娘是在給臣妾機會!」
安臨昭彎下腰,湊了過去。
她的臉離陸嫣很近,近到陸嫣能看清她眼中那抹極淡的笑意,近到能感覺到她呼吸間細微的溫度。
「貴妃娘娘……本宮為什麼要幫你?」
陸嫣的身子僵住了,連哭都忘了。
手攥緊了安臨昭的衣角,跪在那裡,腦子飛快地轉著,忽然明白了什麼,猛地抬起頭:
「程玥兒親口和臣妾說,她說商侍衛同她講過,那石頭是德妃托他送進宮給太后的壽禮,娘娘,這事必要時,臣妾可以當著陛下的面說出來!」
安臨昭靜靜地聽著,面上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。
片刻後,她彎下腰,伸手將陸嫣扶了起來。
陸嫣踉蹌著站起身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她朝殿門方向揚聲道:「弄玉,拿進來。」
簾外應了一聲,片刻後,弄玉捧著筆墨紙硯和印泥進來,在陸嫣面前的小几上鋪開。
安臨昭指著那方白紙,對陸嫣道:「把你方才說的話,一字一字寫下來。那宮女構陷德妃與商侍衛,是你一手策劃,程玥兒如何挑撥,你如何聽信,又是如何安排的,都寫清楚。寫完了,簽字畫押。」
陸嫣跪在地上,看著面前那張白紙,手開始發抖。
「娘娘,這……這……」
安臨昭看著她,唇邊的笑意依舊溫和,「本宮是怕,陸貴妃有朝一日,忘了程玥兒到底是怎麼說的了,有了這張紙,想必貴妃娘娘能記得清楚些……」
陸嫣的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「臣妾寫,臣妾寫……」
她伸出手,拿起筆,蘸了墨,在那張白紙上,一筆一划地寫起來。
安臨昭站起身,靜靜地看著她寫。
殿內只有陸嫣偶爾壓抑不住的抽泣聲。
一頁寫滿,陸嫣放下筆,抬起淚眼看向安臨昭。
安臨昭接過那張紙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字跡有些凌亂,卻句句屬實。程玥兒來寧禧宮,挑撥她與太后的關係,到她如何安排那宮女盯梢清漪宮,如何讓那宮女在關鍵時刻恰好撞見商戎與商弋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安臨昭將紙遞還給陸嫣:「簽字畫押。」
陸嫣顫抖著伸出手,簽字後,在末尾按下了鮮紅的手印。
安臨昭將那張紙折好,收入袖中。
陸嫣跪在地上,淚眼婆娑地看著她。
安臨昭低頭看著她,語氣溫和下來:
「這封信,本宮替你收著。若你往後安分守己,這封信永遠不會有人看見。可若你再犯糊塗,主意打到我身邊的人身上……」
她沒有說完,只是輕輕拍了拍袖中那封信的位置。
陸嫣拼命搖頭:「不會的,臣妾再也不會了!」
安臨昭看著她,語氣淡淡的:
「我記得,陸家有個親眷,在慎刑司任員外郎。」
陸嫣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「是,確有此事,慎刑司那邊他可以打點。」
安臨昭鬆開扶著她的手,退後一步。
「這禍事是你惹出來的,你自己解決。本宮沒有義務幫你做這個惡人。」
陸嫣的臉色白了白,隨即又重重地跪了下去:
「求娘娘指條明路!」
安臨昭低頭看著她,看了許久,這才開口:
「商侍衛,長得英武不凡,程昭儀回宮那日,咱們宮裡許多人都見到了商侍衛,不是嗎?」
陸嫣跪在地上,愣了一瞬。
「多謝娘娘,臣妾……臣妾明白了。」
「明白了就好。」安臨昭轉身朝門口走去,走了兩步,又頓住腳步,回頭看了她一眼,「你親自去一趟慎刑司。」
陸嫣愣住了。
「娘娘,臣妾有孕在身,去那種地方……不太好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