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紅色褙子,髮髻綰得一絲不苟,插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,整個人比在座的許多命婦還要招搖。
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,那孩子睡得正沉,露出一張白嫩的小臉。
安臨昭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。
安臨晦。
這就是她那個庶出的弟弟。
趙小娘察覺到她的目光,抬起頭,與她對視了一瞬。那目光裡帶著些許得意。
只一瞬,她便低下頭去,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,一副慈母模樣。
安臨昭沒有再看她,目光落在父親安瀾身上。
安瀾正端著酒杯,察覺到她的目光,抬起頭,與她對視。
四目相對。
安臨昭看著他,那張臉上帶著被酒意薰染的紅潤,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,只是那雙眼睛,渾濁了許多,再不復當年的清澈明亮。
她想起小時候,父親也曾抱著她,指著天上的星星,給她講牛郎織女,講嫦娥奔月,講邊關的烽火和塞外的星空。
那時他還沒有被酒色掏空,眼裡還有光,笑起來的時候,眉目舒展,好看得很。
安臨昭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,移開眼。
安瀾愣了一下,隨即訕訕地灌了一口酒,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,掛在胡茬上,他也沒擦。伸手逗弄了一下趙小娘懷裡的孩子。
那孩子被弄醒了,小臉皺成一團,哼哼了兩聲,嘴巴癟了癟,像是要哭,趙小娘連忙輕輕拍了兩下。
太后坐在上首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她輕輕哼了一聲,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安臨昭轉過頭,看向太后。太后也正看著她,兩人目光一碰,不約而同地又哼了一聲。
隨即對視一眼,她們姑侄倆,對這個男人,是半點希望都不抱了。
琮兒湊近安臨昭,小腦袋幾乎要貼到她肩上:「母后,您和祖母嫌棄外祖父,嫌棄得好明顯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他,挑了挑眉:「有嗎?」
琮兒用力點了點頭:「有!兒臣都看出來了。」
安臨昭輕輕拍了拍他的發頂,目光落在一處稍遠的席位上。
那裡坐的是敦王府的人。
敦王晏崇,先帝的幼弟,當今聖上的皇叔,正與身旁的王妃低聲說著什麼,時不時點頭微笑,一副與世無爭的閒散宗室模樣。
他身側,是他的嫡長子,世子晏霖。
生得眉目清秀,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風流做派。
這副皮相,莫說閨中少女,便是閱人無數的命婦們看了,也要暗暗點頭。
此刻,他正端著酒杯,正往安臨曦那邊看。
目光里,是毫不掩飾的愛慕。
安臨昭看著那雙眼睛,手指不自覺收緊了。
上一世,晏霖家世顯赫,又對她妹妹一見傾心,求娶時言辭懇切,說願以正妻之禮相待,此生絕不相負。
她信了。安家信了。太后也信了。
安臨曦嫁過去之後,頭一年,晏霖確實待她極好。晨起畫眉,夜讀添香,出入成雙,京中人人艷羨,說安家嫡女果然有福氣,嫁了個知冷知熱的好夫婿。
可不過兩年,新鮮勁過了,他便開始往府里抬人。
先是一個,再是兩個,然後是四個、五個。歌姬、舞伶、良家女、甚至安臨曦身邊的陪嫁丫鬟。
安臨曦每次入宮,都紅著眼眶。可安臨昭那時滿腦子都是「賢德」二字。
賢良淑德,她曾用這四個字勸過安臨曦無數次。
「他是世子,納妾是常事,你身為嫡妻,當有大度之氣。」
「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,你鬧脾氣,反倒顯得你不懂事。」
「好好侍奉公婆,操持家務,日子久了,他自然會敬重你。」
她握著妹妹的手,把自己的「經驗」一字一句地傳授給她。
每一句話,都是她曾經深信不疑的。每一句話,都是她親手遞給妹妹的刀子。
安臨曦便真的忍了。
她忍著那些女人在她面前耀武揚威,忍著晏霖徹夜不歸,忍著府里那些烏煙瘴氣的爭鬥,忍著婆婆的挑剔和妯娌的冷眼。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安臨昭,不爭不搶,不哭不鬧,連進宮訴苦都不肯了,只笑著說「一切都好」。
安臨昭便真的信了,她甚至在心裡暗暗欣慰,覺得妹妹終於長大了,懂事了。
後來安家出事,她被囚冷宮,與外頭斷了所有聯繫。她不知道安臨曦是什麼時候死的,只知道戚嵩趴在她身上時,用那種輕飄飄的語氣說。
「你嫡親的妹妹安臨曦,她不讓我碰她,竟然一頭撞死了。」
那時她腦子裡一片空白,什麼都想不明白。曦兒已經嫁入敦王府,是世子妃,是敦王府的人,戚嵩怎麼敢碰她?
如今想來,敦王府不過是見安家倒了,恨不得立刻跟安家撇清關係,晏霖甚至可能巴不得她死,她死了,他正好扶正那些他心愛的妾室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手指在袖中攥的緊緊的。
這一世,敦王府那個魔窟,她絕不會讓曦兒再踏進去半步。
這時,晏楚站起身。
滿殿的絲竹聲在這一刻齊齊停住,舞姬們無聲退至兩側。
他端起面前的酒杯,面向太后,雙手將酒杯舉至齊眉,脊背微躬,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家禮。
殿內眾人見狀,紛紛放下手中的杯盞筷箸,齊齊起身。
男子整肅衣冠,妃嬪命婦斂衽垂首,連同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也被乳母輕輕抱著站起來。
「今日是母后千秋之喜,兒臣恭祝母后福壽安康。母后之恩,山高水長,兒臣永感於心,無日敢忘。」
他說完,將酒杯舉得更高了一些,朝太后深深一揖。
太后連忙抬手:「皇帝快免禮,快免禮。」
晏楚直起身來,卻沒有立刻飲酒。他的目光又落回太后身上:
「今逢母后壽辰,兒臣願母后。福如東海長流水,壽比南山不老松。身體康健,春秋鼎盛,萬世安康。」
他的聲音落下,殿內眾人齊齊跪伏於地,山呼之聲如潮水般湧起:
「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——」
那聲音從殿內傳到殿外,從廊下傳到廣場,一層一層地傳出去。
晏楚將酒杯舉至唇邊,一飲而盡。
殿內重新熱鬧起來。
絲竹聲起,舞姬魚貫而入,水袖翻飛,裙裾旋轉。
宮人們端著各色佳肴美酒穿梭往來,觥籌交錯間,笑語盈盈。
晏楚目光往妃嬪席位那邊掃了一眼,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開口道:「說起來,玥兒回宮路上,便開始為母后準備壽禮。」
玥兒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尾音上揚,帶著一種不經意的親昵。
程玥兒坐在席間,像是沒聽見這話。
她低著頭,手指輕輕撥弄著面前的杯盞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。
晏楚微微皺眉,又喚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大些:「玥兒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