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已過,安臨昭留眾人在鳳儀宮用了午膳,才各自散去。
「娘娘,多喜酒醒了,在外頭候著呢。娘娘要見他嗎?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片刻後,多喜低著頭進殿,衣裳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,頭髮也重新梳過,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「奴才多喜,叩見皇后娘娘。」
想必是宿醉的緣故,他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,動作卻規矩得很,沒有半分懈怠。
「多喜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
「昨夜的事,你辦得很好。」
多喜跪在地上:「奴才不敢居功,是娘娘運籌帷幄,奴才不過是照吩咐辦事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滿意地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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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起來吧。」
多喜站起身,依舊低著頭,目光規矩地落在身前的地面上。
安臨昭打量著他。
「多喜,從今日起,你便是鳳儀宮的掌事內侍了,不必再回奉宸院了。」
多喜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安臨昭,接著立刻跪了下來。
「奴才謝皇后娘娘恩典!」
安臨昭看著他,眼裡帶著幾分笑意。
「奴才一定盡心竭力,絕不負娘娘栽培!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擺了擺手。
多喜又磕了個頭,這才退了出去。
弄玉在一旁站著,忽然想起什麼,湊近半步,低聲道:「娘娘,奉宸院那位張管事,如何處置?」
「程玥兒知道計劃被我識破了,多喜會供出張管事,急著回去滅口呢。」
「娘娘,幸好您一早就讓人把張管事拿了,他既然已經供出張媽媽,那咱們是不是該將此事稟告陛下?」
安臨昭搖了搖頭:「不急。」
弄玉愣了愣:「娘娘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總覺得他招供的太順利了……而且今日是姑母的千秋宴,不宜見血。人咱們扣下了,讓程玥兒今夜,夜不能寐吧。」
弄玉恭聲應道:「是,奴婢明白了。」
下午,安臨昭遣周尋去思齊宮為程玥兒請平安脈。
弄玉進來,走到榻前:「娘娘,多喜在外頭候著,說有事要稟告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片刻後,多喜低著頭進殿。
「娘娘,奴才回奉宸院辦理正式交接收拾東西,和平日相熟的幾個內侍告個別。聊天的時候,其中一人提起張管事,似乎得了很嚴重的病,活不了多久了。」
「哦?」
多喜繼續道:「那人說,張管事這幾日臉色很不好,吃什麼吐什麼,人也瘦了一大圈。前幾日還和內務府總管吵了一架,吵得挺厲害的,動靜不小,好幾個人都聽見了。具體吵了什麼,旁人不清楚,只知道總管出來時臉色鐵青,張管事在裡頭摔了東西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安臨昭:「奴才只是道聽途說,思來想去,還是應該告訴娘娘一聲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多喜起身退了出去。
周尋回來復命時,天色尚早。
他提著藥箱進殿行了禮:「程昭儀身子無礙,只是略有些乏。臣開了副安神的方子,叮囑她靜養幾日便好。」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翻著書頁:「她可說什麼了?」
「程昭儀對臣很是客氣,臨走時還賞了臣金豆子。」他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荷包,雙手呈上,「臣不敢私受,請娘娘過目。」
安臨昭擺了擺手:「既然是賞你的,你就收著。你在宮裡走動,打點上下也是常事。」
「謝娘娘。」周尋將荷包收回袖中。
「還有一事。讓弄玉帶著你去給張管事號號脈。」
周尋隨即應道:「是。」
他沒有多問,提著藥箱退了出去。
過了一會兒,周尋回來,行禮之後,他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「說吧。」
「五臟衰微,氣血枯竭,油盡燈枯之象。」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:「下去吧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在殿內走了幾圈,她總覺得有哪點不對。
內務府總管。
安臨昭的腳步頓住了。
「弄玉。」
帘子掀開,弄玉快步進來:「娘娘。」
「去把多喜叫來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。不多時,多喜便跟著進了殿,一頭霧水地跪下:「娘娘召奴才?」
安臨昭看著他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
多喜聽著,眼睛越睜越大,隨即又恢復如常。他重重磕了個頭:「奴才明白了。娘娘放心,奴才這就去辦。」
夜幕降臨時,泰和殿內燈火輝煌。
金絲燈籠從殿門一直掛到內廷,照得整座殿宇如同白晝。
紅綢綴金,珠簾映翠,十二扇紫檀屏風上繡著百鳥朝鳳,在燭光下流光溢彩。
宗親命婦們早已按品級入座,妃嬪們分列兩側,各自端坐,妝容精緻,衣裳鮮亮。
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:
「太后駕到——」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「皇后娘娘駕到——」
眾人齊齊起身,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安臨昭和晏楚分別在太后兩側,攙著太后的手臂,三人並肩步入殿中。
安臨昭依舊穿的那身正紅色鳳紋宮裝,頭戴鳳釵,步態雍容,儀態萬方。
晏楚身著明黃龍袍,太后面帶笑意,三人行至殿中央,接受滿殿朝拜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太后擺了擺手,由安臨昭扶著,在上首正位落座。
晏楚在太后身側坐下,安臨昭在他下首,琮兒在她旁邊的席位上坐得筆直。
安臨昭目光掃過殿內眾人。
安國公府的席位在宗親命婦之中,位置最為靠前。
安臨暄端坐於席間,一身石青色錦袍,面容清俊,見她目光投來,點了點頭,算是回應。
安臨昭看著他,心中泛起一絲暖意。暄弟還是那副模樣,規矩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他身側,安臨硯正歪在椅子上,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轉著酒杯。見她看過來,他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安臨昭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坐好。
安臨硯聳了聳肩,倒也坐直了些,只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依舊是掩都掩不住。
腰是直了,腿卻還在椅子底下翹著,腳尖一晃一晃的。
安臨曦坐在安臨暄身側,見她看過來,臉上綻開一個甜甜的笑,朝她揮了揮手。
安臨昭仔細端詳著曦兒。
她的嫡親妹妹,此刻就坐在那裡,那眉眼,那神態,活脫脫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。
這是她一手帶大的妹妹。
母親去世得早,從曦兒蹣跚學步起,便是她這個長姐把人抱在懷裡,一點一點護著長大的。
當年她嫁入太子府,曦兒拽著她的袖子死活不肯鬆手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「姐姐你別走」。她笑著說「嫁了人也是曦兒的姐姐」,她替她把垂落的鬢髮別到耳後,自己轉身時卻紅了眼眶。
她看著那張臉,恍惚間覺得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麼遠。
不,不是像。是真的隔了一輩子。
想到此處,安臨昭的鼻子竟有些發酸,她連忙移開視線。
再往後,是趙小娘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