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,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從殿中響起。
「這位娘娘說的話,臣女怎麼聽著不太對呢?」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安臨曦不知何時站了起來。
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,襯得整個人嬌俏靈動。一雙杏眼亮晶晶的,正笑盈盈地看著程玥兒。
程玥兒有些意外,隨即笑道:「姑娘有何高見?」
安臨曦歪了歪頭,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:
「高見談不上,只是娘娘方才說,那些匠人三月不事生產,臣女聽著有些糊塗。這三月,他們不正在生產嗎?生產的就是這件披風啊。難道只有種田織布才叫生產,做手藝活兒就不叫生產了?」
程玥兒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話也不是這麼……」
安臨曦卻不給她插話的機會,繼續說道:
「再者說,娘娘心疼那些匠人的家人如何度日,臣女倒想問問,江南織造府的匠人,都是有品級的官匠,每月領著朝廷的俸祿。他們做工,朝廷發俸,天經地義。如今他們做了工,領了俸,做出的物件兒孝敬了太后,這明明是好事,怎麼到了娘娘嘴裡,就成了禍害了?」
程玥兒站在那裡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安臨曦卻還不罷休:
「還有啊,娘娘說怕太后背上奢靡的名聲。臣女倒覺得,太后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,一生為國操勞,養育陛下,扶持社稷。如今過個壽,穿件好看的披風,怎麼了?這要是都叫奢靡,那尋常百姓家過年,給孩子扯塊新布做件衣裳,是不是也該叫奢靡了?」
她說著,眨了眨眼,隨即笑得眉眼彎彎:
「娘娘這麼心疼百姓,臣女想著,往後您宮裡那些吃穿用度,不如也省一省?那些雲錦蜀錦,一年少穿幾件。那些山珍海味,一年少吃幾口。省下來的銀子,正好拿去接濟百姓,也算是全了您這份憂國憂民的心意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話音剛落,商戎第一個「噗嗤」笑了出來。
她連忙用手捂住嘴,肩膀卻一聳一聳的,顯然是憋不住了。
商弋站在御座側後方,一身甲冑,面容肅穆,依舊是那副御前侍衛統領該有的模樣。
可他垂在身側的手,正死死攥著劍柄。
攥得指節都泛了白。
再往上看,他那張一向繃得緊緊的俊臉,此刻正以一種極為古怪的幅度默默抽搐著。
嘴角拼命往下壓,眉毛卻在往上挑,腮幫子鼓了又癟,癟了又鼓,像是在跟什麼極其頑固的東西做著殊死搏鬥。
安臨昭看著他,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:這人怕是要憋出內傷來。
正想著,商弋的肩膀極輕微地抖了一下。
又抖了一下。
然後,他忽然轉過身去,借著身後那根殿柱的遮擋,抬起手,用握劍的那隻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。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了兩下,整個人轉過去,背對著殿內眾人,只露出半個發抖的背影。
程玥兒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說什麼都不對。
若是駁斥安臨曦,顯得她小氣,和一個孩子計較。若是不駁斥,那些話就生生咽下去了,滿殿的人都聽著呢。
晏楚的目光落在安臨曦身上,眉頭皺了皺,他看了安臨昭一眼,見她目光落在妹妹身上,沒有半分要阻攔的意思,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,程玥兒卻已經搶在他前面開了口。
「安姑娘說的是,是我思慮不周。」
她說著,竟朝安臨曦的方向欠了欠身,姿態恭順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安臨曦正要再說些什麼,袖子卻被安瀾死死拽住。
他臉上帶著些許尷尬,壓低聲音道:「曦兒,別說了,坐下。」
安臨曦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,眨了眨眼,又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,嘴角上揚,朝她點了點頭。
安臨曦便順著父親的力道,乖乖坐了回去。
坐下時,還衝程玥兒甜甜地笑了笑,那笑容無辜極了。
商弋不知何時已經轉回身來,重新站得筆直。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御前侍衛統領該有的肅穆,仿佛方才那個憋笑憋到發抖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他的目光,落在某個方向。
安臨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是安臨曦。
商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只短短的時間,就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,唇角卻輕輕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,眉眼間的鋒芒也柔和了,仿佛堅冰之下,有春水悄悄流過。
安臨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唇邊的笑意更甚。
王氏開口圓場道:
「諸位有所不知,這些匠人,原本多是流離失所的。前朝戰亂頻發,他們的手藝無處施展,許多人被迫轉行,技藝也漸漸失傳。如今聖主庇佑,天下太平,陛下登基以來,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江南富庶,百業興旺。織造府重建工坊,招攬流散匠人,讓他們有屋可居,有銀可領,有徒可教,這才保住了這些瀕臨失傳的手藝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那披風上感慨道:
「這件披風上的每一種針法,都是這些老匠人壓箱底的本事。他們說,年輕時學藝,是為了餬口。後來戰亂,手藝成了累贅。如今太平盛世,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把本事傳下去。能為太后獻禮,是他們的福分,也是他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。」
太后目光落在那披風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片刻後,她才開口問道:
「這披風上的蝴蝶,是多少只?」
王氏準備充分,脫口而出:
「回太后,九十九隻。」
「九十九?」太后挑眉。
「九為極數,九十九,取『久久長壽』之意。」王氏聲音清朗,「另有一隻,在披風內側。」
她說著,輕輕翻起披風的一角。
眾人看去,只見那披風內側的領口處,繡著一隻極小的金色蝴蝶,振翅欲飛,栩栩如生。
王氏繼續說道:
「這第一百隻蝴蝶,是織造府的匠人們自發繡上去的。他們說,太后,庇護萬民,是天下人的母親。這隻蝶,是江南百姓的心意,願太后福壽綿長,庇護我們年年歲歲,歲歲年年。」
太后的眼眶直接泛了紅。
她看著那隻小小的金色蝴蝶,久久沒有說話。
王氏趁機開口道:
「太后,這件披風,是江南百姓的心意,亦是天下萬民的心意。他們托臣女轉告太后,如今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樂業,這都是太后和陛下的恩德,他們銘記於心,感激不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