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站起身,走到太后面前,無比鄭重地跪了下去:
「臣妾今日,替天下百姓,將這披風獻給母后。願母后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!」
晏楚坐在一旁,聽著這番話,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,眉心輕輕舒展開來。
這披風,不只是一件衣裳。
這是盛世,是他治下的盛世。
他的胸口,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那情緒熱熱的,漲漲的,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里衝出來。
他常常懷疑自己算不算一個好皇帝,而此刻,這件披風告訴他:他是。
安臨昭看他那副自我感動的模樣,一眼便知他心裡在想什麼,心下不由得輕笑一聲:
別懷疑了,你不是個好皇帝,甚至,連個人都算不上,還在這自我感動上了,真是可笑。
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的安臨昭,又看了看那件披風,眼眶泛紅,不由得哽咽道:「百姓們的這份心意,我收到了,很喜歡,好孩子,起來吧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宮人將披風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后面前。
太后伸出手,摸了摸披風上的蝴蝶。她的手顫抖著,眼眶裡含著淚,卻笑得欣慰。
「好,好……」
安臨昭目光不經意地往殿中一掃,落在了趙小娘身上。
趙小娘坐在安瀾身邊,一隻手輕輕拍著懷裡的襁褓,可那動作里透著一股心不在焉。
她一點都不安分,偶爾抬起眼,飛快地朝上首的方向瞥一眼,那目光中有不忿,有輕視,還有幾分藏不住的野心。
安臨昭看著她,心中冷笑一聲。
你以為這種場合,你一個妾室能來參加是因為什麼?
抱著吧,好好抱著你的寶貝疙瘩。
一會兒就該輪到你了。
晏楚站起身,走到太后身邊,先看了眼那件披風,那目光,比方才看程玥兒的百壽圖時,不知深了多少。
他看了許久,才移開目光,又看向安臨昭。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,臉上浮起一絲淺笑,隨即垂下眼帘,退後半步,將位置讓給他。
晏楚將那披風披在太后肩上。
披風落下的瞬間,滿殿華彩。
那百蝶穿花的紋樣,在燭光下流光溢彩,太后整個人仿佛被籠罩在一層霞光之中,雍容華貴。
晏楚的手指沒有放下,還搭在披風的邊緣,他轉過頭,看向身邊的安臨昭,目光溫柔,帶著三分她許多年不曾見過的暖意。
安臨昭會意,走上前,接過披風前襟的兩根系帶,靈巧地打了個結。
太后慈愛地看著兩人,她伸出手,左手握住晏楚的手,右手握住安臨昭的手,將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,緊緊握住。
「好!」安臨硯舉著酒杯站起來,「太后娘娘千歲!陛下萬歲!皇后娘娘千歲!」
殿內眾人被這一聲帶動,紛紛跟著站起來,舉杯的舉杯,鼓掌的鼓掌,讚嘆聲、恭賀聲此起彼伏,一時間滿殿沸騰。
安臨硯站在那裡,笑得眉眼彎彎,舉著酒杯朝安臨昭遙遙一敬,仰頭一飲而盡,那模樣瀟灑極了,也放肆極了。
安瀾坐在席間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狠狠瞪了安臨硯一眼,那目光分明在說:你給我老實點,這是什麼場合!
安臨硯對上父親的目光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。
他立馬坐的端正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,端起面前那盞茶,優雅地喝了一小口。
那模樣,要多老實有多老實,要多規矩有多規矩,裝作無事發生。
可那嘴角,還是忍不住翹起來。
安臨昭看著安臨硯那副模樣,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。她咬了咬下唇,將那股笑意硬生生壓下去。
貴妃陸嫣率先起身,扶著宮女的手站起來,跪了下去:
「臣妾恭賀太后,生辰得此吉物,祝太后福壽綿長!」
賢妃蘇綰寧跟著跪下,聲音溫婉:
「臣妾恭賀太后,皇后娘娘用心良苦,此禮實乃國之大幸!這披風上的百蝶穿花,寓意太后福澤綿長,澤被蒼生。」
淑妃林盡染也跪下,眼眶微紅:
「臣妾恭賀太后,恭賀陛下,有此賢后,是大晏之福!」
其他人哪還敢坐著,妃嬪,命婦,宗親,跪了滿地,齊聲恭賀。
程玥兒跪在人群里,低著頭,死死咬著嘴唇。
她的那幅百壽圖,方才還被人誇讚精緻難得,此刻放在這件披風旁邊,簡直寒酸得拿不出手。
程玥兒抬起頭,看向晏楚身側的安臨昭。
安臨昭正扶著太后,滿含笑意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,沒有絲毫停留。
她程玥兒,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。
程玥兒的手,在袖中死死攥緊。
晏楚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,越看越是滿意。
此女不僅生得一副好相貌像極了他的生母,難得的是這份從容氣度。初次面君,萬眾矚目,竟能侃侃而談,絲毫不亂分寸,不卑不亢,進退有度。
這份膽識,這份沉著,莫說閨閣女子,便是朝堂上許多官員也未必及得上。
「王氏,你方才那番話,說得極好。讓朕知道了江南百姓的心意,你父親在江南織造府這些年,兢兢業業,從無差錯。朕原以為,不過是本分。今日見你,才知有其父必有其女,王家家教,果然端方。」
王氏連忙跪下,謙遜道:「臣女惶恐,不敢當陛下如此誇讚。臣女不過是替江南匠人傳了幾句話罷了。那披風是他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,那心意是他們一點一滴凝聚的,臣女不敢居功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示意她起身,隨即轉向滿殿賓客,聲音朗朗:
「今日是太后千秋宴,朕還有一件喜事,要宣布。」
眾人紛紛豎起耳朵,晏楚的目光落在安瀾身上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:
「安國公府,乃開國功臣之後,忠義傳家,國之柱石。安老國公一生忠勇,戰功赫赫,護衛疆土,功在社稷。安國公雖有失怙之憾,卻育有皇后這般賢德之女,又有安臨暄這般青年才俊,足見家風未墮,祖德綿長。如今國公年歲漸長,身邊確需一位端莊賢良的嫡妻,主持中饋,操持家業,使安家門楣更加光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