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恩接過,掀開紅布看了一眼。
是一塊牌位。
黑底金字,端正地刻著幾個字。
誥封一品夫人 安國公府 錢氏
承恩的手一頓,隨即抬起頭,疑惑地看向弄玉。
弄玉在承恩耳邊輕聲道:
「皇后娘娘說了,掌嘴五十。」
趙小娘的眼睛一瞬間瞪得極大。
弄玉卻不給她反應的機會,繼續道:
「這五十下,你抱著這塊牌位受刑。」
承恩將那牌位遞到趙小娘面前。
趙小娘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,那牌位差點從她手裡滑落。承恩眼疾手快,伸手扶了一把,那牌位才沒有掉在地上。
弄玉開口警告:
「這是皇后娘娘生母的牌位。若有半分磕碰,你自己想想後果。」
趙小娘的臉,徹底沒了血色。
她抱著那塊牌位,跪在地上。
承恩舉起手中的竹板。
「啪!」
第一下,狠狠落在她臉上。
趙小娘慘叫一聲,身子猛地一歪,手裡的牌位卻抱得死緊,不敢鬆開半分。
「啪!」
第二下。
「啪!」
第三下。
她的臉很快腫了起來,嘴角滲出血絲。眼淚混著血,流了滿臉。
可她的手,始終死死抱著那塊牌位,不敢鬆開。
承恩一下一下地打著,面無表情。
五十下打完,趙小娘癱在地上,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,嘴角的血滴落在地上,她卻連哭都哭不出聲了。
承恩收起竹板,退後一步。
弄玉走上前,低頭看著她:
「皇后娘娘還說了,讓你磕三個頭,再走。」
趙小娘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每一下,都磕在她面前那塊牌位前。
磕完第三個頭,她整個人癱軟在地上,再也動不了了。
弄玉看了她一眼,轉身離去。
承恩也帶著兩個內侍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只留下趙小娘一個人,跪在那昏暗的角落裡,渾身發抖。
殿內重新恢復了和樂融融的氣氛。
安臨舒跪在地上,額頭還滲著血,被宮女扶著回了席位。她低著頭,肩膀顫抖著,也再不敢往安臨昭那邊看一眼。
安臨昭端坐上首,唇邊含著得體的淺笑,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這時,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席間響起。
「太后,臣安臨硯也為太后準備了壽禮。」
安瀾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這個不學無術的逆子,從小到大就沒讓他省心過,如今在這滿朝文武、宗親命婦齊聚的場合,他又要鬧什麼么蛾子?
安瀾的手已經伸出去,想要扯住他的袖子,可安臨硯步子邁得快,安瀾的手撈了個空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人影走到殿中央。
太后靠在椅背上,方才那件百蝶穿花披風還搭在肩頭,襯得她整個人雍容華貴。她看著殿中央那道頎長的身影,眼裡非但沒有半分不悅,反而來了興致。
「哦?」太后的聲音裡帶著笑意,「你也有壽禮?」
安臨硯咧嘴一笑,那笑容明媚張揚。
他不慌不忙地往懷裡一掏,然後,他掏出了一塊石頭。
那塊石頭不大,堪堪能握在掌心。通體青灰色,稜角被磨得圓潤光滑。石面上,一道乳白色的紋路蜿蜒而過,像是被風沙與歲月鐫刻上去的。
安臨昭的目光落在那紋路上,心裡猛地一跳。
那紋路,像極了長城,莫非……
安臨硯站在那裡,手裡托著那塊石頭,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知何時收了起來。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卻字字清晰:
「臣聽聞太后前些日子得了塊邊關的青石,甚是喜愛。臣幼時,貪玩,在安府後院池塘摸魚時,撿到了這塊石頭,恰好祖父路過,他看了眼這塊石頭,很嚴肅的和我說,收好它,將來也許會有個好去處。」
安臨昭忍不住紅了眼圈,祖父定是認出了這塊石頭,他說這話時,心裡盼著的,無非是有朝一日,這塊石頭能回到他女兒手裡。
姑母這一生,為了安家,犧牲了自己的幸福,什麼念想都斷了。
他這個做父親的,隔著宮牆,隔著身份,隔著這世上最尊貴也最無情的規矩,只能用一個笨拙的方式,把那點對女兒說不出口的心意,藏進一句雲淡風輕的囑咐里。
安臨硯低頭看了眼那塊石頭,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。
「臣那時候年紀小,便當寶貝似的藏在枕頭底下。後來年歲漸長,倒把這茬忘了。前些日子聽說太后得了塊邊關青石,臣才想起來,自己手裡也有一塊。」
他將石頭雙手托起,姿態恭敬。
「臣今日將這塊石頭轉贈太后,祖父若是在天有靈,知道這塊石頭有了更好的去處,想必也會歡喜。臣願太后,好事成雙。」
太后沒有說話。
安臨昭離得近,看得真切。太后搭在椅背上的手,抖了一下。
「呈上來。」
宮人連忙上前,從安臨硯手中接過那塊石頭,雙手捧著,恭恭敬敬地舉到太后面前。
太后低下頭,目光落在那道蜿蜒的白色紋路上。
過了許久,她抬起頭:
「你有心了。最近天冷了,你和暄兒每日進宮授課,路上仔細著些,多穿些衣裳。莫要仗著年輕,就不把風寒當回事。」
安臨硯咧嘴一笑:
「臣謝太后關心!」
席間,安臨暄也站起身,與安臨硯並肩而立行了禮:
「臣謝太后關心。」
兄弟二人,一個端正持重,一個灑脫不羈,站在一處,卻都生了一副好相貌。滿殿的目光落在這兩人身上,有人暗暗點頭,有人低聲讚嘆。
這時,敦王世子晏霖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冠,走到殿中央行了禮:「今日是太后千秋之喜,臣晏霖,恭祝太后福壽安康,松柏長青。」
太后靠在椅背上,點了點頭,唇邊帶著客氣的笑意:「霖兒有心了。」
晏霖直起身來,又轉向晏楚,躬身一禮:「臣恭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,願我大晏國泰民安,盛世長存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神色溫和:「不必多禮。」
晏霖又轉向安臨昭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:「臣恭祝皇后娘娘千歲金安。」
安臨昭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:「世子客氣了。」
晏霖站在殿中央,身姿挺拔,面如冠玉,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好模樣。
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安臨曦身上。
那目光溫柔繾綣,帶著一絲熱切與真摯。他看了她一眼,便收回視線,重新看向太后:
「太后,臣今日還有一事相求。」
太后心情大好: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「臣仰慕安家二姑娘已久。安家門楣清貴,二姑娘品貌端莊,臣心嚮往之。今日趁著太后千秋大喜,臣願求娶安家二姑娘為妻。以正妻之禮相待,此生絕不相負,請太后娘娘成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