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安瀾,安國公。那個整日裡沉迷酒色、被趙小娘拿捏得死死的、在京城貴族圈裡幾乎成了笑話的男人。
此刻,他穿著一身鎧甲,站在演武場中央。
安臨昭站在高台上,手扶著欄杆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姑母說過的話。
「安家的兒子,哪有一個是孬種?」
她那時候不信。她只記得父親抱著趙小娘的孩子逗弄的模樣,只記得他醉酒後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模樣,只記得他把安家的家業敗得七零八落的模樣。
安瀾走到御座前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。
「臣,願一試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只抬了抬手。
安瀾站起身,轉身朝弓箭架走去。
場邊的議論聲漸漸起來了。
「安國公,他還能射箭?」
「別是喝醉了來的吧?再射到其他人……」
「他上去做什麼?丟人現眼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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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臨硯站在場邊,看著父親的背影,嘴角那抹吊兒郎當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收了起來。
安臨暄站在他身側,沒有說話,只是攥緊了拳頭。
安瀾走到弓箭架前,停了下來。
他的手伸向角落。
那裡,孤零零地掛著一張弓。
那張弓比尋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,弓身用上了好的木頭,弓弦是特製的,比普通的弦粗了將近一倍。弓身上落了一層薄灰,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動過。
安瀾將那張弓取了下來。
七箭弓。
場邊響起一陣驚呼。
「七箭!他拿的是七箭!」
「他拉得開嗎?」
安瀾沒有理會那些聲音。
他將弓握在手裡,掂了掂,又用拇指輕輕撥了一下弓弦。
「錚——」
安瀾轉過身,面朝場中那些草人,深吸一口氣,右手探向箭壺。
他將七支箭一併搭上弓弦,七支箭在他指間排成一排,箭尾朝前,箭簇朝後,整整齊齊。
那弓弦被他拉開的瞬間,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。
七支箭在弦上排成一個扇形,箭簇上揚,角度各不相同。
安臨昭屏住了呼吸。
安瀾鬆開手。
「嗖——」
七支箭朝著場中那些草人飛去。
它們在空中劃出七道近乎平行的弧線,沒有互相干擾,沒有偏離方向,卻又各自奔向不同的目標。
「噗、噗、噗、噗、噗、噗、噗。」
七中七。
七個草人,分別被一支箭射穿,箭矢深深釘入草人背後的靶牆上,箭尾還在顫動。
而且那七個草人,分布在陣型的各個方位。
左翼兩個,右翼兩個,中間三個,首尾呼應,前後相連。
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安瀾沒有停頓。
他的右手再次探向箭壺,抓出箭,夾在指縫間。這一次的動作比方才更快,快到幾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是怎麼動的,七支箭便已搭上弓弦。
拉弓。
鬆手。
七中七。
又是七個不同的目標。
場邊終於有人反應過來,發出一聲壓不住的驚呼:「十四箭全中!」
可安瀾還沒有停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弓握得更緊了些。他的手指在小幅度顫抖,額頭開始出汗。
他第三次探向箭壺。
這一次,他抓出七支箭的動作比前兩次都慢了些,他的目光從那些草人身上移開,偏了偏,落在高台下方的某個位置。
那裡站著趙玖。
那一眼快得幾乎無人察覺。安瀾的目光只是在趙玖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收了回來,仿佛只是不經意地掃過。
可他的手指,在搭箭的時候,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。
七支箭搭上弦。
拉弓。
弓身發出「嘎吱」的聲響,像是承受不住這般力道。他的手臂在抖,肩膀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,可他的手,穩穩地握著弓弦,沒有鬆開。
鬆手。
七支箭破空而出。
「嗖——」
六支箭朝著場中那些草人飛去。
六中六。
又有六個草人被箭貫穿。
可第七支箭,沒有飛向草人。
它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弧線,偏離了所有草人的方向,直直朝著高台下方飛去。
趙玖站在那裡,正伸長脖子往場中看。
他看見那六支箭精準地命中草人,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從震驚變成別的什麼,那第七支箭已經到了。
「嗖——」
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,帶起一陣刺骨的寒風。
趙玖只覺得頭頂一涼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掀翻了。
「啪嗒。」
他的官帽被箭帶飛,在空中翻了幾翻,落在地上,滾了兩圈,歪歪斜斜地倒在塵土裡。
而那支箭,穿過他頭頂原本的位置,直直釘在他身後的地面上。
箭簇沒入泥土半寸有餘,箭尾劇烈地顫動。
趙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頭髮散落下來,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四下飄動。他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雙腿發軟,隨時會癱倒下去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支釘在地上的箭,看著那個滾落在塵土裡的官帽,看著趙玖那張慘白的臉。
然後,所有人的目光,都轉向了安瀾。
安瀾放下弓,站在那裡。
他沒有看趙玖。
他的目光落在場中那些草人身上,像是還在數自己射中了幾個。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淌下來,他的手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可他的脊背,依舊挺得筆直。
「那支箭……是故意的?」
「廢話,七箭齊發,六箭命中草人,一箭偏出去那麼遠,你見過這種偏法?」
「可那是趙侍郎……禮部侍郎,蘇相的人……」
「安國公這是瘋了?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射人官帽?」
有人偷偷看了趙玖一眼,又看了安瀾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可他連看都沒看趙玖一眼……」
趙玖站在那裡,頭髮散亂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終於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一眼滾落在塵土裡的官帽,又看了一眼釘在地上的那支箭。箭簇沒入地面半寸,如果偏上那麼一尺……
他的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安瀾。
安瀾正背對著他,將那張七箭弓放回弓箭架上。他的動作很慢,小心翼翼地將弓掛好,又伸手拍了拍弓身上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