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,他轉過身,朝著晏楚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他從趙玖身邊走過時,步子沒有停,目光沒有偏。
就像趙玖不存在一樣。
趙玖站在那裡,看著那道身影從自己身邊走過。
安瀾走到御座前,單膝跪下。
「臣,獻醜了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瀾身上,又轉向趙玖,又轉向御座上的晏楚。
趙玖終於回過神來。
他踉蹌著上前幾步,彎腰撿起地上的官帽,拍了拍上面的灰,戴回頭上。可那帽子被箭矢帶飛時顯然傷了些,歪歪斜斜地扣在散亂的頭髮上,怎麼都戴不正。
他站在場邊,頭髮散亂,官帽歪斜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還在哆嗦。
他抬起頭,看向文官之首的蘇彥。
像一條被踢了一腳的狗,眼巴巴地望著主人,等著主人替自己做主。
蘇彥直接無視他。
趙玖愣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難以置信。他又看了蘇彥一眼,可蘇彥依舊沒有看他。他與身旁的禮部尚書低聲說著什麼,唇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趙玖的臉,從白變紅,又從紅變青。
他咬了咬牙,轉過頭,看向御座上的晏楚。
那目光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,可憐巴巴的。
安瀾跪在御座前,脊背挺直,一動不動。他沒有回頭,沒有解釋,沒有道歉,甚至沒有表現出一點「這是一場意外」的意思。
所有人都在等著。
等安瀾說一句什麼。「老眼昏花」「手抖失准」「一時不慎」……隨便什麼,只要一句話,給趙玖一個台階,給蘇相一個面子,給這件事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。
可安瀾什麼都沒有說。
他只是跪在那裡,花白的頭髮被風吹起。
晏楚坐在御座上,看著跪在場中的安瀾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手。
「啪、啪、啪。」
晏楚在鼓掌。
場邊的人愣了一下,隨即全都反應過來,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。先是稀稀拉拉的幾聲,然後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後匯成一片雷鳴般的轟響。
文武百官紛紛站起身,有的拍手叫好,有的交頭接耳,有的看著安瀾,眼中都是驚訝與敬佩。
「安國公好箭法!」
「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頭一回見!」
「安家果然名不虛傳!」
沒有人提那支偏出去的箭。
沒有人提趙玖歪斜的官帽。
沒有人提那個跪在御座前的男人,剛才做了一件多麼僭越的事。
趙玖站在場邊,聽著那些掌聲和喝彩聲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張著嘴說了什麼,可那些聲音太大了,沒有人聽見他在說什麼,也沒有人在意他在說什麼。
他轉過頭,又看了蘇彥一眼。
蘇彥正在鼓掌。
他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和煦笑意,輕輕拍著手,那副模樣與旁人沒有任何不同,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。
趙玖不敢再說話。
晏楚站起身,走下御座,親自走到安瀾面前,彎下腰,雙手將他扶了起來。
「安國公。」
安瀾愣了一下:「陛下!臣不敢當!」
晏楚伸手扶住他。
「安國公當得起。」
他無比鄭重地握住了安瀾的手轉過身,面朝滿朝文武:
「黑石國要我大晏拿女人換和平,朕今日在此宣布和親之事,就此作罷。」
場邊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。
「陛下英明!」
「大晏威武!」
安臨昭看著眼前穿著舊鎧甲的身影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她想起很小的時候,父親教她騎馬,她坐在馬背上,他牽著韁繩走在前面。她害怕,他便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,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,嘴裡說著「阿昭不怕,爹爹在」。
安臨昭抬起手,抹了一把臉上的淚。
安臨暄的眼眶也有些發酸。
小時候,父親把他扛在肩頭,帶他去看花燈。
他騎在父親脖子上,兩隻手揪著父親的耳朵,滿街的燈籠映在父親臉上,那張臉年輕、英武,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。
後來母親走了,父親就變了。他以為父親忘了,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模樣。
他沒有忘。
安臨暄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,可那攥緊的拳頭,半天沒有鬆開。
安臨硯站在他身側,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。
他看著場中那道身影,嘴角揚起一抹弧度,那笑意里沒有半分平日裡的吊兒郎當。他的眼眶也紅了一圈,卻死撐著不肯眨眼,怕那點濕意真落下來。他伸手摸了摸鼻子,低聲嘟囔了一句:「老頭子藏得夠深的啊。」
安臨暄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笑著將手放在了他的肩上,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,又同時轉過頭。
安臨昭站在晏楚身側,滿朝文武的歡呼聲還在耳邊迴蕩,晏楚也在笑,甚至帶頭鼓了掌,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要說一聲「君臣相得」。
可安臨昭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另一種藏的很深的心思。
忌憚。
今日之後,滿朝文武都會知道,安國公不是廢物,安家不是靠太后和皇后撐著的空殼子。
他們會重新打量安家,重新掂量安家的分量。而一個太強的安家,對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晏楚來說,不是好事。
她看了晏楚一眼。他唇邊還掛著那抹得體的笑意。如果不是她太了解他,她也會以為,他是真的在為安家高興。
安臨昭看向安瀾,安瀾朝她點了點頭,像是在說:
阿昭不怕,爹爹在。
安臨昭鼻子有些發酸,連忙移開目光,又看向晏楚,見他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明君該有的模樣,欣慰、讚賞、與有榮焉。
安臨昭輕輕握住晏楚的手,晏楚有些意外地轉頭看她。
安臨昭迎上他的目光,眼眶微紅,唇角卻含著笑,那模樣既驕傲又感激:
「父親今日站出來,不光是為了曦兒,不光是揚大晏國威,更重要的是,大晏有陛下這樣的天子,值得他這把老骨頭再披一次甲。」
晏楚聽著這話,心裡稍微熨帖了些。
他這個天子,值得安家滿門心甘情願地效忠。
「國丈,」晏楚的聲音溫傳來,「朕已決意開戰,只是這主帥的人選……」
安瀾站在他面前,抱拳行禮:「臣,願領兵出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