職方司郎中，正五品，品級不算高，卻能接觸到整個大晏的邊關布防、軍力部署、將領功過。
晏楚把安臨硯塞進這個位置，是打的什麼算盤？
她看了一眼晏楚那張溫和的臉，心裡已經涼透了。
他要把安臨硯放在眼皮子底下。
職方司郎中，需要定期向皇帝匯報邊關形勢。安臨硯等於要定期到晏楚面前述職。晏楚可以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他、試探他、拿捏他。若有半點差池，便是死罪。
至於安臨暄……
翰林院侍講學士，從四品，掌撰著、文史、侍講、侍讀。
翰林院是文官清流，聽著好聽，實則無實權。晏楚把安家的嫡長子塞進翰林院，等於斬斷了安家嫡系與軍隊的聯繫。
安瀾在前線打仗，兒子在後方陪皇子讀書。
這副算盤，打得精細。
過了幾日，安瀾率軍出征了。
那日天色未亮，安臨昭便醒了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，推開窗，望著西北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弄玉手裡拿著一個小冊子，低聲道：「娘娘，國公爺寅時便已出城了。商將軍、商侍衛隨行，孫太師親自送到城門口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，「賞雪宴的事，籌備得如何了？」
弄玉連忙將手裡一直捧著的小冊子遞上去：「回娘娘，宮中賞雪宴，由娘娘統籌管理，賢妃娘娘和貴妃娘娘商議出了流程和分工。只是貴妃娘娘有孕在身，不宜操勞，陛下的意思是讓娘娘和賢妃、淑妃，還有德妃娘娘多分擔一些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，接過冊子，走回軟榻邊坐下，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賢妃和淑妃負責御苑雪景布置、宮妃席位與禮序編排、宮人當值排班。
她目光往下移，忽然停住了，隨即樂出了聲來：
「這個戎兒……」
弄玉湊過來看了一眼，也笑了：「德妃娘娘負責宴會菜品、點心、茶品的品嘗與監督。這是德妃娘娘自己給自己找的活。」
安臨昭看著那行字，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。她把冊子合上，靠在軟榻上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弄玉在一旁等了片刻，見她不說話，便試探著問：「娘娘，可要派人去通知賢妃娘娘和淑妃娘娘，讓她們著手準備？」
「雪景布置十分繁雜，梅枝修剪、冰雕監製、氈毯鋪墊、雪景造型，都是瑣碎的活兒，就不用她們幹了。」
「娘娘要親自負責嗎？」
她看向弄玉，笑意逐漸變深：「再等等吧，說不定有人上趕著呢。哦對了，現在天冷了，讓太醫院配些溫身暖心的湯，給太后和各宮娘娘們送去。尤其是負責賞雪宴的那幾位娘娘，讓她們別過度操勞，別凍壞了身子。」
弄玉點頭應道：「是，奴婢記下了。」
又過了幾日，王氏遞了牌子，請旨入宮。
「娘娘，王夫人已經在殿外候著了。」弄玉輕聲道。
「請進來吧。」
王氏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，月白色的褙子，髮髻綰得簡單，只簪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。
她嫁入安家不過數日，整個人卻比從前多了些沉穩，眉眼間帶著當家主母的從容。
她進殿後，笑著行了禮：「臣婦叩見皇后娘娘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，親自走上前，雙手扶住她的手臂，溫聲道：「母親不必多禮，快起來。」
王氏十分意外的看著安臨昭，見她一臉真摯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她嫁入安家不過數日，雖然名義上是安家的主母，是皇后娘娘的繼母，可她心裡清楚，自己不過是江南織造的女兒，何德何能，當得起皇后這一聲「母親」。
她的臉，悄悄紅了。
那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臉頰，薄薄的一層，她垂下眼帘，有些侷促地福了福身，氣息比剛才亂了：「娘娘折煞臣婦了。臣婦……不敢當。」
安臨昭笑著握住她的手，沒有鬆開，她看著王氏那副窘迫的模樣，心裡反倒生出些親近來。
「母親是安家的主母，是父親的嫡妻，這一聲『母親』，您當得起。往後私下裡，便這樣稱呼。不必拘禮。」
王氏抬起頭，對上安臨昭的目光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客套，沒有疏離，只有一種真真切切的認可與接納。
她的眼眶有些發熱，終於點了點頭：「那……臣婦……謝娘娘。」
安臨昭拉著她的手，走到暖榻邊坐下，又示意弄玉上茶。
安臨昭話頭一轉，忽然問道：「母親這幾日與父親相處得如何？」
王氏聞言，耳根子先紅了，她垂下眼睫：「還……還好。」
安臨昭見她這副模樣，心裡便跟明鏡兒似的，她識趣地沒有再追問，而是換了話頭：「趙小娘那邊，如今可還安分？」
王氏抬起頭來，臉上的紅暈尚未褪盡，聲音卻沉穩了許多：「娘娘放心，臣婦知道分寸。安國公對她有舊情，是念在她是兩個孩子的生母。如何處置趙小娘，安國公雖未與臣婦言明，但臣婦也會顧及安國公府的體面，不會讓人看了笑話。」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對王氏，她很放心。
弄玉端著茶盞進來，輕手輕腳地放下茶盞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將殿門掩好。
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。
安臨昭端起茶盞喝了兩口，思索片刻，才放下茶盞，示意王氏湊近，壓低聲音道：「今日去甲庫，我要查一些東西。」
王氏聽有一瞬間的怔愣，隨即坐直了身子，神情認真起來：「娘娘請說。」
「是家父的卷宗，還請母親配合我。」
她沒有說是做什麼，王氏也沒有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娘娘放心。到了甲庫，臣婦隨機應變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，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。
她沒有說「多謝」，也沒有說「辛苦」。有些話，不必說出口。
「走吧。」她站起身，對殿外揚聲道，「弄玉，備輦。本宮陪母親去甲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