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庫在皇宮西側,與演武場隔了一道宮牆。從外面看,不過是幾間不起眼的灰瓦房,與宮中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宇比起來,寒酸得像是走錯了地方。
可守門的侍衛,卻是和御書房一樣多。
安臨昭的鳳輦在甲庫門前停下時,那些侍衛齊刷刷跪了一地。她下了輦,王氏跟在她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往甲庫大門走去。
還沒走到門口,一道人影便從裡面迎了出來。
那人四十來歲,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,面容清瘦,顴骨微高,一雙眼睛不大,卻很有神。他走到安臨昭面前行禮:「下官庫使孟維,參見皇后娘娘,參見國公夫人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語氣溫和:「孟庫使不必多禮。本宮今日陪王夫人來甲庫查看尚衣局人員舊檔,陛下先前已經允了的,想必孟庫使已經接到了旨意。」
孟維直起身來,臉上的表情恭謹卻並不諂媚:「回娘娘,陛下確實有旨意。」
他的目光在安臨昭和王氏臉上各停了一瞬,語氣依舊恭謹,卻有些為難道:「陛下還有一道口諭,讓下官跟著皇后娘娘和王夫人,寸步不離。下官不敢怠慢,還請娘娘體諒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面上的笑意紋絲不動。
「孟庫使辛苦了。」她的聲音依舊溫和,「陛下思慮周全,本宮自然體諒。你跟著便是。」
孟維又行了一禮,側身讓開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娘娘請,夫人請。」
安臨昭抬步往裡走,王氏跟在她身側,孟維跟在兩人身後,半步不落。
甲庫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。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,架上碼著密密麻麻的案卷,有些紙張已經泛黃髮脆,邊角捲起,帶著歲月的痕跡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氣味,混合著墨香和灰塵,撲面而來。
安臨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書架。
孟維就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那雙不眼睛不大,此刻的目光正跟著她的身影移動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模樣。
她轉過身,對孟維道:「尚衣局舊檔,在哪個架子上?」
「回娘娘,前朝尚衣局的舊檔,應該在那一片。具體的,還得找一找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對孟維道:「孟庫使,勞煩你幫忙找一下。那些舊檔年頭久了,紙張怕是不結實,翻看的時候要小心些。」
孟維替王氏翻找那些舊檔的時候,熟稔的介紹起來:
「夫人,這一排是前朝中期的,那一排是後期的。」他一邊指點,一邊隨口說道,「這邊放的是宮內任職人員的舊檔,六部的舊檔,在隔壁那幾排。」
他說著,手指往西側的方向指了指:「安老國公、安國公的卷宗,都在那邊架子上。皇后娘娘若是有興趣,可以過去看看。」
安臨昭的目光順著孟維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西側那排書架,離她不過幾步的距離。
那排架子上的案卷擺放得還算整齊。脊背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名姓、年份、官職。她的目光掃過去,便看見了那幾個字。
安凜之。
祖父的名字。旁邊緊挨著的,是安瀾二字。父親的卷宗就在那裡,觸手可及。
而就在安瀾卷宗的旁邊,斜斜地插著一本沒有題名的案卷,封皮比其他的都要舊些,邊角捲起,露出一角泛黃的紙頁。隱約寫著沙洲……
莫非那是沙洲之變的卷宗。
可它不應該在這裡。
甲庫是存放官員人事憑證和生平記錄的地方。官員的履歷、考功、賞罰、升遷貶謫,這些都在這裡。可沙洲之變是戰事軍務,是朝廷調兵遣將的大事件。這樣的卷宗,應該歸在兵部的軍務檔案里,和那些戰報、軍令、糧草調配的記錄放在一起。
它不該出現在官員檔案的架子上。
更不該出現在安瀾卷宗的旁邊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,落在孟維身上。
孟維已經轉回頭去,正低著頭幫王氏翻找另一本案卷,嘴裡還在說著什麼尚衣局的卷宗里好像是記載了一些紋樣的圖案。
安臨昭看著他,瞬間明白了。
孟維年紀不小了,定是在甲庫守了大半輩子,這樣的人,最重規矩,最知分寸。絕不會隨口提起官員檔案的位置。
他不會。
除非有人讓他這麼說,有人讓他這麼做。
好一個晏楚。
他嘴上答應得痛快,轉頭派了個庫使貼身盯著還不夠,還要設這麼一個局來試探她。他故意讓孟維「不經意」地提起官員檔案的位置,故意把沙洲之變的卷宗挪到安瀾卷宗旁邊,故意給她創造一個「恰好路過、恰好看見、恰好翻看」的機會。
然後呢?
然後她若真的走過去,真的伸手去翻那些卷宗,孟維會恰好回頭看見,會恰好記下來,會恰好稟報給晏楚。
到時候,晏楚會怎麼想?
皇后為什麼要翻安國公的卷宗?皇后為什麼要看沙洲之變的舊檔?皇后在查什麼?皇后在找什麼?皇后是怕朕知道什麼?
他會用那雙永遠溫和的眼睛看著她,然後用那種永遠平靜的語氣問她:「皇后,聽說你去甲庫的時候,翻了沙洲之案的卷宗?」
她答不上來,就是心虛。她答不上來,就是安家有事瞞著他。她答不上來,就是皇后與安家之間,有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。
然後呢?然後他會怎麼做?他會更忌憚安家,他會更提防安家,他會把對安家那原本就少的可憐的信任,毀得乾乾淨淨。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,她收回目光,轉過身,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從容得體的笑意。
她走到王氏身邊,在椅子上坐下,看著案上攤開的那些泛黃的卷宗。
「祖父和父親的事,本宮從小聽到大,耳朵都要起繭子了,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王氏接過話茬,一邊翻看著案上那些泛黃的紙張,一邊笑道:「你父親那日醉酒,同我說什麼他一騎單騎,取北夷將領首級的事。我說他吹牛,他還不樂意,嘟囔了好一陣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