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榻那邊,商戎歪在椅子上,一隻手撐著下巴,已經睡著了。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,又猛地抬起來,又往下墜,循環往復,卻始終沒有醒過來。
安臨昭看著這一幕,腳步頓了一瞬。
她走到周穎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
周穎抬起頭,眼眶通紅,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。她的嘴唇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,可她還是跪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
周穎的眼淚涌了出來。
「娘娘……臣妾不是故意的……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安臨昭看著她,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她彎下腰,伸出手,托住周穎的手臂,將她扶了起來。
周穎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,腿卻已經跪麻了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差點又跌回去。弄玉眼疾手快,從旁邊扶了她一把,她才勉強站穩。
「周太醫說,程玥兒是在雪地里跪久了才小產的,他本就沒換那藥,與你何干,程玥兒該恨的人,也不是你。」
是讓她跪在雪裡的男人。
周穎的嘴唇顫抖著,眼淚又涌了上來。
「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」她喃喃地重複著,緊繃的神情鬆了下來。
安臨昭看著跪在地上悔恨不已的周穎,看著她那副恨不得以死謝罪的模樣,這就是她為什麼要讓她以為沒有換藥的原因。
周穎不能知道。
她太善良了,也太脆弱了。
她會覺得是自己害死了程玥兒的孩子,會覺得是自己讓程玥兒再也不能生育,會覺得自己的手上沾滿了血。她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,會在人前露出破綻。
一個破綻,足以讓所有人陪葬。
安臨昭不是信不過周穎。
她是不敢賭。
不敢賭周穎那顆太軟太軟的心,能否扛得住這份罪孽。
所以她告訴她:沒有換藥。
安臨昭沒有再看她,轉身朝暖榻那邊走去。
商戎還歪在椅子上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。
安臨昭走到她面前,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「戎兒。」
商戎「嗯」了一聲,腦袋又往下墜了一下,猛地抬起來,眼睛還沒睜開。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起來,去榻上睡。」
商戎這才睜開眼睛,眨了眨眼,看清了面前的人。她愣了一瞬,隨即「啊」了一聲,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「娘娘,您回來了,程玥兒怎麼樣了?」
「沒事了。」安臨昭淡淡道,「既然來了,就在我這裡用早膳吧。天快亮了,回去也睡不了多久。」
商戎連忙點頭:「最近新學了一套劍法,練得好累,早就想大吃一頓補補了。」
周穎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,低著頭走到暖榻邊,在商戎身側坐下。
安臨昭在她們對面坐下,弄玉已經去吩咐小廚房準備早膳了。
窗外,天色漸漸亮了。
商戎又睡著了,歪在椅子上,腦袋靠著周穎的肩膀,睡得正香。
周穎坐在那裡,一動不敢動,生怕驚醒了她。
安臨昭看著這一幕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她收回目光,望向窗外那片漸漸明亮起來的天際。
程玥兒失了孩子,又傷了身子,可能再也不能生育。以晏楚對她的愧疚和憐惜,絕不會就這樣讓她在思齊宮裡自生自滅。他一定會補償她,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。
復昭儀位是必然的。
可光晉位份還不夠。一個沒有子嗣的妃嬪,在這後宮裡終究是根基不穩。
程玥兒會借著晏楚對她的愧疚和憐惜,求晏楚給她一個孩子,讓她有所依靠,讓她在這後宮有立足之地。
過繼,她一定會提出過繼皇子,而晏楚,也一定會答應她!
晏楚的子嗣不多,大皇子晏璟,賢妃蘇綰寧所出,是長子,晏楚不可能把他交給程玥兒。琮兒是中宮嫡子,更不可能。剩下的,只有三皇子晏珅和四皇子晏琅。
三皇子五歲了,生母季知予是修媛,父親官位不高,季家在朝中也沒什麼勢力。這樣的孩子,過繼給程玥兒,阻力最小。可五歲的孩子已經有了記憶,已經有了生母,未必養得熟。程玥兒未必願意要一個養不熟的兒子。
四皇子晏琅還未滿一歲,生母陳曦是昭媛,父親陳韜是戶部尚書。陳韜是晏楚用來制衡蘇相的一顆重要棋子,晏楚會動他的外孫嗎?
果然,不過半日工夫,消息便傳遍了六宮。
先是晏楚下旨,恢復程玥兒昭儀之位。這道旨意來得不算意外,妃嬪們議論了幾句,便也散了。
可緊接著,另一道消息像炸開了鍋一樣在宮裡瘋傳。
陛下有意為程昭儀過繼一位皇子。
後宮炸了。
第二日一早,安臨昭剛用完早膳,茶還沒端穩,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。
帘子掀開的瞬間,安臨昭甚至覺得有一陣風裹著脂粉氣撲面而來。她抬眼看去,只見陳曦和季知予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,兩人幾乎是擠著進門,誰也不肯讓誰。
陳曦走在前面,臉上的妝容比平日淡了不少,給人感覺和換了個人一樣。
那雙眼睛裡,是掩飾不住的焦躁和怒意,腳步又快又急,裙擺帶起一陣風。
季知予跟在她身後,髮髻綰得簡單,只簪了一支銀簪。
她眼底一片青黑,眼睛紅腫,分明是一夜沒睡好。
她的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,卻始終落後陳曦半步,像是刻意保持著某種距離。
兩人走到殿中央,幾乎同時跪了下去。
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端著茶盞,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,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一個艷得刺眼,一個素得寡淡。
一個滿臉寫著「我不好惹」,一個滿眼寫著「我好可憐」。兩個人跪在一處,倒像是唱對台戲的,誰也不讓誰。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,在心裡把晏楚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,連帶著把他那早死的生母陸氏和先帝都捎帶上了。
她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模樣。
「起來吧,坐。」
兩人站起身,卻沒有立刻落座。陳曦看了季知予一眼,季知予也看了陳曦一眼,目光在空中一碰,又迅速移開。那眼神里分明寫著:你怎麼也來了?
然後兩人又同時看向安臨昭,安臨昭看著她們這副模樣,心裡那口氣堵得更厲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