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內的宴席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,才終於散了。
晏楚沒有去思齊宮,直接去了御書房。
回到鳳儀宮,安臨昭剛換了常服,弄玉便進來稟報:「娘娘,陛下派人去思齊宮問過程充儀的情況了。回稟說程充儀喝了些溫元湯,已經睡下了。」
「嗯。」
晚上的時候,安臨昭正倚在窗邊看書,弄玉掀簾進來。
「娘娘,陛下下旨了。」
安臨昭放下書,抬起眼。
「陛下晉了周才人為婕妤,今夜翻了周婕妤的牌子。」
安臨昭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。
只說了一句「知道了。」便不再多言。
入夜,安臨昭早已歇下,帘子被人輕輕掀開,弄玉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:
「娘娘,娘娘醒醒……」
安臨昭猛地睜開眼睛。
她沒有立刻起身,只是躺在那裡,眨了眨眼,讓自己從沉睡中迅速清醒過來。然後她慢慢坐起身,攏了攏散落的長髮,看向弄玉。
「思齊宮那邊傳來的消息,程充儀夜裡突然落了紅,血流不止。周太醫已經趕過去了,說是程充儀……小產了,腹中胎兒受孕不久,胎息尚淺,脈象難辨,便是程昭儀自己也未曾察覺。」
「更衣。」
弄玉連忙上前,替她披上外衣,又去拿那件厚實的斗篷。安臨昭坐在床邊,任由弄玉替她繫著衣帶。
程玥兒,上一世你害死了琮兒。
這一世,也該輪到你嘗嘗這喪子之痛的滋味了。
你且慶幸吧。
若是早知道你懷孕了,我絕不會讓這個孩子在此時就流掉。
我會讓你生下來,讓你看著他長大,讓你在他身上傾注所有的心血,然後再把他從你身邊奪走。
讓你嘗嘗,什麼叫生不如死。
「娘娘。」弄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「鳳輦備好了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,攏了攏斗篷,往外走。
鳳輦在思齊宮門口停下。
殿內燈火通明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,混著湯藥的味道。
宮人們跪了一地,大氣不敢出。
安臨昭走進內殿時,晏楚正坐在床邊。
他穿著寢衣,外面只披了一件大氅,顯然是匆匆趕來的。他的手緊緊握著程玥兒的手,指節泛白,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,眼眶微紅。
程玥兒躺在榻上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沒有一絲血色,她閉著眼睛,呼吸微弱,額頭還滲著細密的汗珠。
晏楚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便又低下頭去,目光重新落在程玥兒臉上。
安臨昭走到榻前行禮:
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晏楚的聲音沙啞中透著疲憊,沒有看她。
安臨昭走過去,一臉惋惜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程玥兒。
周尋正跪在榻邊收拾藥箱,見安臨昭進來,他連忙直起身,朝她行了禮。
「周太醫,」安臨昭開口,「程充儀如何?」
周尋道:「回娘娘,程充儀已無性命之憂。臣及時施針止血,又用了固本培元的湯藥,性命無礙。只是……」
晏楚抬起頭:「只是什麼?」
周尋的腰彎得更低了些:「程充儀本就身弱,這些年流落在外,身子一直沒有調理好。今日又在雪地里跪了許久,寒氣侵入肺腑,傷了根本。臣雖全力救治,可這寒氣入骨,已非藥石所能及。日後……怕是很難有孕了。當然,也不是絕對的……」
晏楚愣住了。
他坐在床邊,握著程玥兒的手,一動不動。那雙眼睛裡的血絲更濃了,眼眶慢慢泛紅。
安臨昭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的恨意洶湧的要溢出來了。
琮兒死的時候,你可曾流過半滴眼淚?
如今她小產,也許不能再生育,你便心疼成這樣。
捨不得那個孩子是吧。
安臨昭垂下眼帘,遮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冷意。
本宮早晚送你們一家三口團聚。
「陛下,程充儀需要靜養,陛下回去歇著吧。這裡有臣妾守著,陛下放心便是。」
晏楚搖了搖頭:「朕不累。」
他握著程玥兒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,那動作溫柔極了。
安臨昭看著那隻手,想起許多年前,他也曾這樣握過她的手。
那時候她剛生了琮兒,他守在榻邊,握著她的手,眼眶紅紅地說:「阿昭,辛苦你了。」
她那時候以為,他是真心疼她。
後來她才知道,他的嫡子終於出生了,流著安家的血脈,他的太子之位更穩了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看向跪在一旁的周尋。
「周太醫,今晚辛苦你了。」
周尋連忙道:「臣分內之事,不敢言苦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又看向晏楚。
「陛下,臣妾和周太醫先行告退了。」
晏楚沒有抬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
安臨昭又看了程玥兒一眼,轉身往外走。
周尋提起藥箱,跟在她身後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內殿,穿過正殿,走到思齊宮門口。
夜風撲面而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周尋壓低聲音道:「娘娘,程充儀寒氣入體,再加上那藥兩相疊加,徹底導致了不孕。那藥……已經處理好了,不會有人發覺。」
「若周穎問起你,你就和她說你沒有換那個藥。」
周尋愣住了。
「程充儀身子弱,在雪地里跪了那麼久,小產又傷了身子,導致懷孕困難,再正常不過了,和那藥有什麼關係?」
周尋抬起頭,對上安臨昭的目光。然後他的眼圈瞬間紅了。
「娘娘深謀遠慮……對妹妹的恩情……下官此生不忘……」
「回去歇著吧。」
周尋提著藥箱,行了禮:「臣告退。」
他轉身,往太醫院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站在思齊宮門口,斗篷被風吹起一角,露出裡面月白色的寢衣。
周尋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鳳輦在鳳儀宮門口停下時,天色還沒有亮。
安臨昭下了輦,弄玉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。兩人一前一後往殿內走去,守門的內侍見她們回來,連忙跪下行禮,安臨昭示意他們起來。
她剛跨過正殿的門檻,腳步便頓住了。
殿內,周穎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,頭髮簡單綰著,跪在殿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