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娘娘,程昭儀那邊也派人來了。說是聽說皇后娘娘病了,心裡著急,想親自來探望,又怕打擾娘娘歇息,便先遣人來問問。」
「真是會說啊……」安臨昭譏笑道,「告訴她,本宮這病,怕是要養幾日。讓她不必掛念,好生將養自己的身子才是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,鳳儀宮的大門依舊緊閉。
安臨昭在暖閣里練了半日的字,又讓弄玉將琮兒這幾日的功課拿來,一頁一頁地翻看。
弄玉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,放在她手邊,低聲道:「娘娘,今日可熱鬧了。」
安臨昭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銀耳羹送進嘴裡。
「嗯?」
「陳昭媛和季修媛,今日又去了德妃娘娘宮裡。說是請安,其實是去訴苦的。陳昭媛哭了一鼻子,說四皇子還小,離不開親娘。季修媛也跟著哭,說三皇子體弱,換了人照顧怕是不行。兩人在德妃娘娘宮裡坐了半個時辰,走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。」
安臨昭放下勺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「戎兒呢,她怎麼說?」
弄玉忍不住樂了出來:「德妃娘娘說,她腰扭了,實在是動不了。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了。
「腰扭了?」
「是。」弄玉捂著嘴,「德妃娘娘說,昨日練劍的時候不小心扭了腰,連床都下不來,只能在榻上歪著。陳昭媛和季修媛去看她的時候,她確實歪在榻上,一動不動的,看著倒真有重傷動不了的樣子。」
安臨昭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準是周穎給她出的主意。」
弄玉眨了眨眼:「娘娘怎麼知道?」
「戎兒那個腦子,想不出這種招數。」安臨昭端起銀耳羹,又舀了一勺,欣慰道,「有她在戎兒身邊,本宮還是放心的。」
弄玉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安臨昭喝完那碗銀耳羹,將空碗遞給弄玉,重新靠回軟榻上。
「陳曦和季知予去找戎兒,是想讓她來本宮這裡遞話。」
弄玉想了想,點了點頭:「她們知道德妃娘娘和您親近,想著讓德妃娘娘來勸勸您,替她們在陛下面前說說話。」
「她們倒是聰明。」安臨昭輕輕笑了一聲,「可惜戎兒也不傻,知道這時候不該摻和。」
第三天,鳳儀宮的大門依舊緊閉。
安臨昭坐在窗邊,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。雪已經停了,可院子裡那幾株梅樹上的積雪還沒化,壓得枝頭彎彎的,倒也有些好看。
傍晚時分,弄玉匆匆掀簾進來。
「娘娘,出事了。」
安臨昭放下手裡的書,抬起眼看著她。
弄玉喘了口氣道:「陛下下旨,將三皇子送到了思齊宮。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,對晏楚這個當爹的無語了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就方才。說是陛下親自下的旨,沒有經過皇后娘娘,也沒有和太后商議。承恩傳的口諭,直接去接的人。」
果然。
晏楚還是選了季知予的孩子。
季修媛娘家沒勢力,三皇子又到了記事的年紀,過繼給程玥兒,程玥兒未必養得熟。可晏楚顧不上這些了。他只想儘快給程玥兒一個孩子,讓她有所依靠,讓她在後宮裡有立足之地。
「然後呢?」
「三皇子被送到思齊宮後,哭鬧不止。怎麼哄都不行。程昭儀身子本就弱,被哭聲吵得心煩意亂,臉色很不好看。季修媛聽說了,跪在思齊宮外,也跟著哭。」
「陛下呢?」
「陛下在御書房,承恩說,陛下聽了消息,很是煩躁,沒有去思齊宮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,心道:晏楚,本宮倒要看你如何收場。
半個時辰後,弄玉來稟告。
「娘娘,陛下下旨,將三皇子送回季修媛身邊了。」
安臨昭睜開眼,冷哼一聲。
「季修媛呢?」
「已經送回宮了。三皇子回去的時候已經哭累了,靠在季修媛懷裡,睡著了。季修媛抱著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一個勁地說『母妃在,母妃在』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弄玉站在一旁,猶豫了片刻,還是忍不住問出口:「娘娘,那陛下會將四皇子給程昭儀嗎?」
「不會。」
弄玉不解:「娘娘為何這般篤定?」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。
「他不會讓人覺得他這個皇帝做事荒唐。三皇子送回季修媛身邊,已經打了他的臉。若再把四皇子從陳曦身邊帶走,朝堂上那些大臣會說,陛下為了一個女人,不顧父子人倫,不顧朝臣體面,不顧祖宗家法。
當天夜裡,安臨昭剛躺下,弄玉便進來稟告。
「娘娘,思齊宮那邊傳來消息,程昭儀又哭了。說是想那個沒出世的孩子,想得睡不著,一個人坐在窗前哭了好久。陛下今晚宿在思齊宮,陪著程昭儀,哄了半宿。」
安臨昭躺在那裡,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一樣。
那孩子還沒成形,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孩子。她就能哭得那樣傷心,那樣悽美,那樣讓人心疼。
戲多,真是戲多。
第二天上午,商戎來了。
她進門的時候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臉上帶著心虛的笑。安臨昭看了她一眼,挑了挑眉。
「腰好了?」
商戎嘿嘿笑了兩聲,把食盒往小几上一放,挨著安臨昭坐下。
「聽說您昨晚沒睡好,我特意讓小廚房燉了安神湯,您嘗嘗。」
安臨昭笑著伸出手,商戎趕緊把勺子遞給安臨昭,隨口問道:「您這病打算什麼時候好?」
安臨昭接過勺子,在湯里輕輕攪了攪:「不急,本宮等著陛下來『探病』。」
商戎隨即嘿嘿一笑,湊近了些:「娘娘,您聽說了嗎,陛下今天沒上早朝。」
「嗯。」
「聽說程玥兒又哭了,哭了一整夜。陛下哄了半宿,哄不住,最後把人摟在懷裡,兩個人一起哭。說什麼『是朕對不住你,是朕沒能護住你們母子』。程昭儀聽了,哭得更厲害了,說『臣妾不怪陛下,是臣妾自己福薄』。」
安臨昭做出一臉感動的樣子。
「好一對苦命鴛鴦。」
一個哭,一個哄,哭完了哄,哄完了哭,哭給誰看呢?
哭給她看,哭給太后看。
哭給滿宮妃嬪看,哭給天下人看。
讓所有人都知道,程玥兒有多可憐,晏楚有多為難。
然後,當那道過繼的聖旨終於下來的時候,沒有人會怪晏楚心狠,沒有人會怪程玥兒貪心。大家只會嘆一口氣,說一句「也是可憐人」,然後各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