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語氣愈發懇切:「臣妾斗膽說一句,陛下若是急著改名字,反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,讓人覺著陛下心虛,覺著程昭儀容不下那孩子的身世。」
「皇后說的是,朕會再考慮考慮。」
安臨昭知道,他會權衡。
他在想,改名字的好處和壞處,他在想,朝堂上的大臣會怎麼說,後宮裡的妃嬪會怎麼議論,敦王府的人會怎麼想。
安臨昭當然知道改名字的好處。改了名字,那孩子就徹底與敦王府割裂了,完完全全成了程玥兒的兒子。往後程玥兒帶著他,名正言順,底氣也足。
她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,不會讓程玥兒有這樣的依靠。
回到鳳儀宮,弄玉替她解下斗篷,:「娘娘,思齊宮那邊,要不要派人盯緊些?」
「嗯。」安臨昭抬起眼,看向她:「尤其是晏洵的奶娘,要派人盯著。她的吃穿用度,都派人暗中留意著,尤其是她吃的東西。每日剩下的飯食,偷偷取一份,送去給周尋看看。」
弄玉恭聲應道:「是。奴婢記下了。」
弄玉退後兩步,轉身往外走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望著那盞跳動的燭火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又要到新的一年了。
元日。
每年元日,宮裡都要大辦。祭祀、朝賀、賜宴、賞燈,一樁樁一件件,繁瑣得讓人頭疼。邊關在打仗,朝堂上暗流涌動,後宮也不消停。
安臨昭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宮裡的事,哪一件是她能躲得掉的?
唯一欣慰的是,晏楚並未立太子,琮兒作為中宮嫡子,元日慶典時,要在奉先殿點燃祈福燈,為天下百姓祈福。
這是晏楚登基後的第一個元日慶典,也是琮兒在列祖列宗前露臉的機會。
這樣的時刻,她盼了許久。
接下來的幾日,弄玉每日都會來稟報思齊宮的情況。
「娘娘,程昭儀今日又親自去看了那孩子三回。餵奶、換尿布、哄睡,事事都要過問。奶娘那邊,一切如常。吃穿用度都沒有什麼異樣。周太醫驗過,說沒問題。」
「嗯。」
弄玉每日來稟,說辭都差不多。程昭儀如何如何盡心,奶娘如何如何本分,那孩子如何如何乖巧。安臨昭聽著,偶爾點一點頭,偶爾「嗯」一聲,始終沒有多說什麼。
一周後。
安臨昭正倚在軟榻上翻著花燈的樣式,元日將近,御花園裡要掛燈,各宮也要布置,她得先過目,定下樣式才好讓內務府去辦。花燈圖樣攤了一桌,有走馬燈、蓮花燈、鯉魚燈、兔子燈,各式各樣,五顏六色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弄玉掀簾進來,直接走到安臨昭身側:「娘娘,奶娘近日的飯食,不太對勁。」
安臨昭聞言抬起眼。
「怎麼?」
「我們的人每日都會將奶娘吃剩下的飯食偷偷送去給周太醫檢驗。之前都沒事,可這兩天的……周太醫說,裡面有不該有的東西。」
安臨昭坐直了身子,將手裡的圖樣擱在一旁,目光落在弄玉臉上:「什麼?」
「麻黃。」
麻黃。
安臨昭重複了一遍,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。
麻黃是味常見的中藥,發汗解表、宣肺平喘,尋常藥鋪里就能買到,不是什麼稀罕東西。
可它不該出現在奶娘的飯食里。一個乳母,飲食最是講究,忌辛辣、忌生冷、忌發物,更忌藥物。這是常識,宮裡的人不會不知道。
「讓周尋來請平安脈。」
「是。」弄玉應了一聲,轉身退了出去。
不到半個時辰,周尋就提著藥箱來了。
他進殿時,肩上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沫子,顯然是走得急,連傘都沒顧上打。
他進殿後行了禮,便上前請脈。
手指搭在安臨昭腕上,診了片刻,收回手:「娘娘脈象平穩,只是這幾日天氣寒冷,娘娘還是要多注意保暖。臣給娘娘開一副溫補的方子,每日睡前服用,可驅寒氣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卻沒有讓他開方。她看著周尋:「麻黃是怎麼回事?」
「回娘娘,麻黃若是用於治病,倒是良藥。可若是給乳母長期服用,會通過乳汁進入嬰兒體內。」
他想了想繼續道:「會導致嬰兒心跳加速、神經興奮、煩躁哭鬧、睡不安穩、易驚醒。初時症狀輕微,不易察覺。時日一長,孩子便會整夜整夜地哭鬧,怎麼哄都哄不住。」
周尋說完,他猶豫了一下,抬起眼,試探著開口:「娘娘可要干涉一下?」
「不必了。若是孩子哭鬧,你只說一切正常,不知道是什麼原因。」
周尋沒有問為什麼,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:「是。下官明白了。」
安臨昭擺了擺手。
周尋提起藥箱,行了禮,轉身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閉上眼睛。
麻黃。
誰會給孩子下麻黃?
安臨昭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,一個個名字從她腦海中掠過,又一個一個被她劃掉。
杜玉蘭要下手,絕不會只用麻黃這種不痛不癢的東西。
周穎那個性子,讓她去害一個襁褓中的嬰兒,她做不到。況且,若是周穎下的毒,周尋不可能不知道。他方才那副模樣,分明是不知情的。
陳曦和季知予,她們巴不得那孩子好好的。那孩子在思齊宮一日,晏楚便不會打她們孩子的主意。
那孩子若出了事,晏楚定會再起過繼的心思,到時候倒霉的又是她們。她們比誰都希望那孩子長命百歲,健健康康。
那還能是誰?
只能是程玥兒自己,那她這是要做什麼呢?
安臨昭突然眯了眯眼睛,難道是……
二十二日晚上,晏楚依祖制來鳳儀宮就寢。
安臨昭替他更衣時,隨口提起:「陛下,還有幾日便是元日了。臣妾想著,請個厲害的大師入宮,一來為陛下和太后祈福,二來也為來年討個好彩頭。」
晏楚解下玉帶,隨手遞給她,語氣隨意:「皇后做主便是,朕信你。」
安臨昭接過玉帶,垂眸應道:「謝陛下。」
又過了幾日,弄玉稟告。
「娘娘,那孩子每日哭鬧,太醫院的人輪番去看,都診不出什麼問題。程昭儀急得不行,整日抱著孩子哄,自己也瘦了一圈。昨兒個夜裡,那孩子哭了整整兩個時辰,怎麼哄都哄不住,程昭儀抱著他,也跟著哭,思齊宮的宮人跪了一地,誰也不敢上前。」
安臨昭淡淡道:「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呢……」
弄玉站在一旁,繼續道:「程昭儀向陛下建議,說想請個道士來做法,驅驅邪祟。說是她流落在外時,曾見過有孩子被邪祟纏身,請了道士做法便好了。陛下已經允了。」
安臨昭放下手裡的書,抬起眼看著弄玉:「哦?陛下同意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