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兒的臉色變了。
「皇后娘娘……」她開口，語氣急促，「臣妾已經請了這位道長做法，若再換旁人，只怕衝撞了神明，反倒不美。況且這位道長道行高深，已經看出了癥結所在，再請旁人，豈不是多此一舉？」
那道士也連忙接話，腰杆挺的比直，語氣傲然：「貧道修行數十載，驅邪鎮煞，向來手到擒來。這等邪祟，道行淺的確實治不住……」
「程昭儀說得是。」安臨昭打斷他，語氣依舊溫和，「道行淺的治不住，本宮自然明白。可本宮請的這位大師，道行高深，陛下絕對可以放心。」
她轉向晏楚，目光懇切：「陛下，這位大師輕易不出山，臣妾也是託了祖父的面子，才請動他老人家進宮一趟。人已經到了門口，若是不讓他進來看看，豈不是太失禮了？」
晏楚眉頭微挑：「哦？既然如此，便請大師進來吧。」
程玥兒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被晏楚抬手止住了。
「皇后，這位大師，怎麼稱呼？」
安臨昭淡淡一笑：「雲中子道長。」
此言一出，那道士的臉，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跪在地上，身子猛地一僵，手裡的桃木劍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，滾了兩圈，停在他膝邊。他卻沒有去撿，只是愣愣地跪在那裡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晏楚站起身來，像是十分意外，他一臉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服：「雲道長來了，快請！」
他說著，竟親自往殿門口走去。
安臨昭跟在他身後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正殿。
思齊宮門口，一道身影正負手而立。
那人鬚髮皆白，一身灰色道袍洗得發白，卻乾乾淨淨，沒有一絲褶皺。他身形清瘦，脊背卻挺得筆直，站在那裡，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度。
風拂過他的衣袍，白髮隨風輕揚，襯著身後那一片素白的雪景，竟有幾分仙人的模樣。
晏楚快步迎上前，態度恭謹：「此番辛苦雲道長了。」
雲中子轉過身來，欠了欠身，算是行了禮。他沒有跪拜，甚至沒有彎腰，只是那樣淡淡地站著，目光平靜地看著晏楚。
「陛下客氣了。貧道方外之人，不敢當陛下如此大禮。」
晏楚也不惱，側身讓開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：「道長請。」
雲中子點了點頭，抬步往殿內走去。
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，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那道士跪在地上，身子開始發抖。他低著頭，不敢抬起來，可那抖動的肩膀，卻怎麼也控制不住。
商戎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這一幕，眼睛瞪得溜圓。她看看雲中子，又看看那癱在地上的道士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雲中子走到殿中央，目光緩緩掃過殿內，最終落在乳母懷中的孩子身上。
那孩子正睡著，小臉皺成一團，睡得並不安穩，時不時抽動一下，嘴裡發出細微的嗚咽聲。
雲中子看了片刻，忽然伸出手，輕輕搭在那孩子的額頭上。
他的手枯瘦修長，指節分明，輕輕覆在孩子小小的額頭上，一動不動。
殿內安靜極了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過了許久，雲中子收回手，轉過身，看向晏楚。
「這孩子身邊，跟著一個人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了起來：「什麼人？」
雲中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，最終落在程玥兒身上，停留了一瞬。
程玥兒被那道目光看得渾身一僵，下意識地往晏楚身後躲了躲。
雲中子收回目光，聲音平淡，卻字字清晰：「是他的生母。」
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。
晏楚的臉色也變了。
雲中子繼續道：「死不瞑目，她放不下這孩子，每日都來看他。可她已是陰間之人，陽氣太重的地方去不得，只能趁夜裡孩子睡熟之時，悄悄靠近。她一靠近，孩子便感應得到，陽氣與陰氣相衝，孩子便會驚悸、夜啼、睡不安穩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：「道長的意思是，這孩子夜夜哭鬧，是因為他的生母……在看著他？」
雲中子點了點頭：「正是。生母怨氣未消，執念未散，不肯離去。她並非要害這孩子，只是放心不下。可陰人近陽童，終究是有害無益。」
晏楚擔憂地開口問道：「道長可有辦法？」
雲中子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那孩子一眼，沉吟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「辦法倒是有，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？」
「需得讓這孩子和養母一起離開皇宮，到宮外去住。宮裡陽氣太重，生母的魂魄受不住，只能在夜間靠近。到了宮外，陽氣稍弱，反倒容易超度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雲中子繼續說道：「其次，這孩子現在的養母，需得每日替孩子的生母抄寫往生符文，連抄九九八十一天，一日不可間斷，一字不可出錯。待八十一天期滿，將符文焚化，生母怨氣消散，執念放下，自會入輪迴。」
程玥兒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她猛地抬起頭，看向雲中子，那雙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：「每日抄寫，九九八十一天？」
雲中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程玥兒轉向晏楚，眼眶已經紅了：「陛下……臣妾身子弱，這些日子為了照顧這孩子，已經心力交瘁。若是再每日抄寫符文，臣妾只怕……」
她沒有說完，眼淚已經滾了下來。
晏楚也捨不得她受這些苦，試探著問道：「道長，沒有別的法子了？」
雲中子搖了搖頭：「這是唯一的法子。」
晏楚深吸一口氣，默然良久。
他這才決斷道：「既然如此，這孩子，朕不要了。給敦王府送回去。」
雲中子站在殿中央，看著晏楚那張理所當然的臉，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
安臨昭心裡輕輕笑了一聲。
道長大概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吧。
晏楚見雲中子不說話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孩子送回去，生母自然不會再糾纏。此事便了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