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，她捂著嘴，無聲地哭著，肩膀劇烈地顫抖。那副模樣，像是聽到了什麼她最不願意聽到的話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了最後一絲幻想。
商戎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臉色鐵青，拳頭攥得咯咯作響。她瞪著那道士，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，嘴唇動了動，想罵什麼，卻被安臨昭一個眼神壓了回去。
安臨昭按住商戎的手臂，將她按回椅子上。
然後她轉過頭，看著那道士，唇邊依舊含著那副溫婉得體的淺笑。
「哦？自中宮而來？道長，你可看清楚了？」
那道士伏在地上，不敢抬頭，聲音卻比方才堅定了些，像是已經豁出去了：「貧道……貧道以天眼觀之，確實如此。那黑氣，自中宮方向而來，盤踞于思齊宮上空，久久不散……嬰兒年幼體弱，最易受邪祟侵擾，故而……故而夜啼不止……」
商戎終於忍不住了，再次站起身，指著那道士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：「你這老東西，滿嘴噴糞！什麼黑氣白氣，我看你就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！信不信我一劍劈了你！」
安臨昭連忙伸手拉住她，語氣依舊溫和，甚至帶著淡淡地笑意：「戎兒，坐下。」
「娘娘！他……」
「坐下。」安臨昭看了她一眼。
商戎咬了咬牙，狠狠瞪了那道士一眼，重重坐回椅子上。
程玥兒站在一旁，這時終於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卻強忍著沒有落淚，那副模樣既委屈又隱忍，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還在替別人著想的好人：「道長，你這話可不能亂說。皇后娘娘母儀天下，仁德寬厚，怎會……怎會與邪祟有關？定是你……你看錯了。」」
她說著，轉向晏楚，聲音愈發哽咽：「陛下，道長定是看錯了。皇后娘娘待臣妾極好，待這孩子也極好，絕不會……絕不會做出這種事的。」
安臨昭沒有著急說話，她只是轉過頭，目光落在晏楚臉上。
她知道，他在權衡。
他一定在想，這個道士的話有幾分可信。他在想，若這話是真的，中宮有邪祟，傳出去會怎樣。他在想，若這話是假的，背後是誰在指使，目的是什麼。
她在等，等他先開口。
她倒要聽聽，這張狗嘴裡，能吐出什麼來。
晏楚終於開口了，語氣帶著刻意的溫和：「皇后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這些怪力亂神之說，朕向來不信。」
安臨昭心裡冷笑了一聲。
不信？
你若不信，就該當場把那道士拖出去杖斃，而不是坐在這裡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。
「不過……」晏楚話鋒一轉，「此事既然已經鬧到這個地步，玥兒和孩子都受了驚，朕若置之不理，反倒顯得心虛。傳出去，旁人還當朕縱容後宮有不正之風。」
安臨昭聽著這番話，心裡都要忍不住給他鼓掌了。
晏楚啊晏楚，你這副嘴臉，真是比那道士還會裝神弄鬼。
「陛下，貧道斗膽再言，這黑氣若不及時清除，恐後患無窮啊！邪祟盤踞中宮，侵染皇嗣，已是大凶之兆。若任其蔓延，不止是皇嗣不安，只怕……只怕還會危及社稷安穩！」
他重重磕下頭去，聲音愈發沉重：「後宮安穩，社稷方能安穩。此事關乎國本，貧道不敢不直言，請陛下明鑑！」
程玥兒站在一旁，聞言像是被嚇了一跳，手裡的帕子差點沒拿穩。她抬起頭，看了看那道士，又看了看晏楚，一副這才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的模樣。
她捂住了嘴，眼眶裡的淚光閃了閃，聲音帶著驚慌失措的哭腔：
「陛下……這、這可如何是好？」
她說著，腳步踉蹌了一下，像是被這個消息擊垮了，整個人搖搖欲墜。身旁的宮女連忙扶住她，她才沒有跌倒，可那副模樣，分明是被嚇壞了。
安臨昭看著她這副做作的表演，心裡忍不住嘖嘖稱奇。
你請的道士，你說的黑氣，你指的中宮，現在倒像是個局外人了。
那道士見程玥兒這副模樣，腰杆都挺直了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，那目光裡帶著「我也是為了大局著想」的大義凜然：
「陛下，邪祟盤踞中宮，根源在皇后娘娘身上。若不清除根源，只怕後患無窮。不如……不如請皇后娘娘先將鳳印交予陛下暫管，再移居偏殿休養數日。待貧道做法驅散邪祟，淨化中宮，再將鳳印歸還，迎娘娘回正殿。如此，既可保皇嗣平安，又不傷皇后娘娘體面，實乃兩全之策。」
他說完，又磕下頭去，不敢再抬起來。
交出鳳印。移居偏殿。
安臨昭心裡輕輕笑了一聲，好一個不傷體面，那鳳印便是皇后的體面。
移居偏殿，什麼時候能回來，回來之後後宮還是不是她說了算，可就由不得她了。
程玥兒既要奪她的權，又要折她的面。兩樣一起，這是要把她從皇后的位置上徹底掀下去。
程玥兒站在一旁，聞言連忙開口：
「陛下，道長說得有理。為了社稷安定，為了皇嗣平安，姐姐她……她向來識大體、顧大局，定不會拒絕的。只是……只是委屈姐姐了……」
晏楚聽著這番話，眉頭皺著，像是權衡了一番以後才開口：
「皇后，既然事關重大，你向來識大體，鳳印便先交給朕保管幾日，你也暫移偏殿休養。待道長做法完畢，朕親自將鳳印送回你手中，接你回正殿。」
識大體。
這三個字，她聽了太多年了，此刻她片刻不想再多聽。
這時，弄玉從門口進來，朝她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便開了口：
「陛下說得是。臣妾身為皇后，自當以社稷為重……」
晏楚愣住了。
他顯然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程玥兒也愣住了，那雙含淚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。
「只是……」
安臨昭話鋒一轉，目光落在那道士身上，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既然事關重大，臣妾覺得，不能光聽這位道長一人所言。陛下可還記得，臣妾前幾日和陛下提起過，元日將至，想請一位高人來宮中祈福。真是巧了，那位大師今日便進了宮，現就在門口候著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