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兒跪在地上,看著那道空蕩蕩的門口,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。她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安臨昭站起身,看了她一眼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,轉身往外走。
商戎跟在她身後,一起離開。
思齊宮外,雲中子正負手站在廊下,仰頭望著那株覆滿白雪的紅梅,神情淡然。
安臨昭走上前,在他身側站定,鄭重地行了個禮:「今日多謝道長替晚輩解圍。」
雲中子轉過身來,看了她一眼。
「那孩子的母親,確實怨念深重。貧道在殿中所言,句句屬實。」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長輩的慈祥。
「皇后娘娘可能不記得貧道了。」
「啊?」安臨昭有些意外。
雲中子捋了捋那三縷長須,才緩緩開口:「你們幾個孩子的名字,還都是貧道起的。你和你那個二弟,小時候可沒少拽貧道的鬍子。」
安臨昭的臉,「唰」地一下紅了。
她站在那裡,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翻湧上來,她想起很小的時候,見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。那老道士笑眯眯地摸她的頭,說她「眉眼清正,是個有福氣的」。她那時候年紀小,不懂事,看見那老道士的白鬍子覺得好玩,伸手便去拽。拽完了還咯咯笑,笑得前仰後合。
那老道士也不惱,只是捋著鬍子笑呵呵地看著她。
安臨昭的臉更紅了:「道長……見笑了。晚輩那時候年紀小,不懂事……」
雲中子笑著擺了擺手,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責怪,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溫和與通透。
「無妨,無妨。小孩子嘛,都這樣。你那個二弟更淘氣,拽著貧道的鬍子不放,嘴裡還喊著『駕、駕』,把貧道的鬍子當馬韁繩使。」
安臨昭聽著,忍不住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笑著笑著,她的笑意漸漸淡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雲中子那雙清亮的眼睛,遲疑了片刻:「道長,晚輩有一事想問您。」
雲中子看著她,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斟酌了一下措辭:「是關於家父的,當年他從沙洲回來之後,性情大變……整日沉迷酒色,無心國事,與從前判若兩人。本宮一直想不明白,他到底經歷了什麼,才會變成那樣。」
「那場仗,他失去的不光是三百將士的性命,還有他對自己的信任,對世間許多東西的信任。一個人若是連自己都不信了,他還能信什麼,他還能做什麼?」
安臨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聽見雲中子又開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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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皇后娘娘,貧道觀你面相……」
安臨昭的心猛地一跳。
雲中子看著她,目光幽深,語氣平淡:
「前世種種,皆是因果。你前世糊塗,執念太深,困住了自己,如今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與從前大不相同了。貧道說了,你是個有福之人。」
她看著雲中子那張平靜的臉,看著他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。
雲中子卻沒有再往下說。他只是笑了一聲,隨即捋了捋鬍子。
可安臨昭覺得,他話裡有話。
他說的「前世」,不是輪迴的「前世」。
他說的是,她重生的這件事。
安臨昭站在那裡,心裡翻江倒海,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從容得體的模樣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,十分恭敬地朝雲中子行了禮。
雲中子擺了擺手:「貧道不過是方外之人,胡言亂語幾句,皇后娘娘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安臨昭直起身,看著他,沉思片刻,才開口:「道長,晚輩送您出思齊宮。」
雲中子點了點頭,沒有推辭。
弄玉和幾個宮人遠遠跟在後面,不敢打擾。
一路上,雲中子沒有再說話。他只是負手而行,神情淡然。
出了思齊宮,安臨昭停下腳步。
雲中子也停了下來,轉過身,看了她一眼。
「皇后娘娘,不必送了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想說什麼,卻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她只是再次行禮,這一次,比方才更深,更鄭重。
「元日慶典祈福,還要勞煩道長。」
雲中子點了點頭,轉過身,朝宮門外走去。
他的背影清瘦,道袍被風吹起一角,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。
安臨昭站在宮門前的台階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寒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,涼意沁入肺腑,將剛才殿內那場烏煙瘴氣的鬧劇帶來的煩悶壓了下去。
「娘娘,走吧。」商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她轉過身,看見商戎正從思齊宮大門裡走出來,一邊走一邊拍著袖口上不知什麼時候沾的灰。
「那個老道士,」商戎走到安臨昭身側,嘴裡還在嘟囔,「裝神弄鬼的,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。活該被拖出去砍了。就是便宜程玥兒了,八十一天,也太短了些,怎麼不讓她在宮外待個三年五載的。」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沒接話。
兩人並肩往回走。
安臨昭走得不快,商戎便也放慢了腳步陪著她。
商戎這人,平日裡嘰嘰喳喳的,嘴一刻也閒不住。可真到了該安靜的時候,她比誰都懂得分寸。她知道安臨昭心裡有事,便不吵她,只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側,偶爾伸手扶她一把,避開地上結了冰的磚縫。
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。
「弄玉怎麼跑得像身後有鬼在追。」商戎說道。
安臨昭抬眼,見宮道盡頭有一道身影正朝這邊跑來,正是弄玉。
安臨昭的腳步頓住了,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弄玉跑到近前,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她的臉被冷風吹得發紅,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,她卻顧不上擦,只是拼命地喘氣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「娘……娘娘……」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喘息,連行禮都顧不上了。
安臨昭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裡的不安更強烈了。她沒有催促,只是站在那裡,等著弄玉喘勻了氣。
弄玉深吸一口氣,直起身來,聲音里還帶著喘,卻已經比方才清晰了許多:「娘娘,二皇子他……去冷宮看望安婕妤了。」
她趕緊又補充了一句:「奴婢不敢阻攔二皇子,福安一直貼身跟著。貴妃娘娘來鳳儀宮,想和娘娘商討元日後宮慶典的事,她聽說了,讓奴婢趕緊派多喜追過去,說多喜機靈,遇事能拿主意。還讓奴婢趕緊來稟告娘娘。他們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冷宮了。」
安臨昭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,眉頭緊緊蹙了起來。
「好端端的,他怎麼想起來去看安臨舒了?」
安臨昭話音剛落,聽商戎驚呼道:
「娘娘,您看那邊……」
安臨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遠處,一股濃煙正滾滾升起。
安臨昭的臉,一瞬間變得慘白。那方向,是冷宮。
她的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