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也看見了,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呆呆地看著那片濃煙,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都沒有察覺。
商戎的反應比她們都快。
她二話不說,抬腳就往前沖。那步子又大又急,裙擺被她撩起來攥在手裡,露出底下那雙鹿皮靴子,踩在積雪上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聲響。
「戎兒!」安臨昭喊了一聲,聲音都在發抖。
商戎沒有回頭,只是邊跑邊喊了一句:「娘娘,我先去看看!」
安臨昭顧不上別的,提起裙擺就追了上去。她的腿在發軟,腳下踩著積雪,好幾次差點滑倒,可她不敢停,也不敢慢。她只是拼命地跑,拼命地追著商戎的背影,追著那片越來越濃的黑煙。
弄玉跟在後面,跑得氣喘吁吁,卻始終沒有落下。
冷宮到了。
安臨昭遠遠地便看見了那片火海。
火勢比她想像的還要大。
冷宮偏殿整個被火焰吞沒,火舌從窗戶和門縫裡往外躥,舔舐著屋檐,燒得房梁發出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響。
瓦片一塊一塊地往下掉,砸在地上,碎成齏粉,濺起一片火星。濃煙滾滾,遮天蔽日,嗆得人睜不開眼,熱浪撲面而來,隔著十幾步遠就已經灼得人臉皮發燙。
院子裡,幾個侍衛正拼命提著水桶往火上澆,可那點水潑上去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蒸乾了,只在火焰表面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汽,轉瞬即逝。
她扶著弄玉的手站穩,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火海:「琮兒呢?二皇子呢?」
一個侍衛從火場邊跑過來,臉上被煙燻得烏黑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分不清是煙嗆的還是急的。他撲通跪在安臨昭面前,聲音沙啞得幾乎破了音:「回、回娘娘……二皇子他……他進去有一陣了,還、還未曾出來……屬下等試圖衝進去,可火太大了,實在……實在無法靠近……」
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,一刀一刀地扎進她心裡,扎得她血肉模糊,扎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商戎站在她身側,看著那片火海,臉色鐵青。她攥了攥拳頭,忽然轉過身,一把抓起地上一個侍衛扔下的水桶,將桶里剩下的小半桶水兜頭澆在自己身上。
冰涼的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淌,打濕了她的衣襟、袖口、裙擺,她凍得打了個哆嗦,牙齒咬得咯咯響,可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她將空桶往地上一扔,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抬腳就要往火場裡沖。
「戎兒!」
安臨昭猛地撲上去,死死拽住她的手臂。
商戎的身子被拽得一頓,回過頭來,那張被水打濕的臉上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她的嘴唇在發抖,聲音也在發抖,可那語氣裡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:「娘娘,您別攔我,我去把琮兒帶出來!」
「你不能去!」安臨昭死死拽著她,整個人都在發抖,「火太大了,你進去也救不了他!」
「那我也要去!」
她說著,又要往裡沖。
安臨昭死死抱住她的胳膊,兩隻手箍得死緊,整個人都被商戎拖著往前踉蹌了兩步。
她咬著牙:「戎兒,你不能進去。我不能失去琮兒,也不能失去你!」
商戎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「娘娘……」
安臨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死死拽著商戎的手臂,沒有鬆開。
她不能鬆開,她不能看著戎兒去送死。
火勢還在蔓延,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,一聲接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坍塌。濃煙越來越濃,嗆得人睜不開眼,熱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,烤得人臉皮發疼。
安臨昭站在那裡,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。
安臨昭沒有說話,她只是站在那裡,死死盯著那片火海,嘴唇咬得發白,咬出了血,鐵鏽般的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,她卻渾然不覺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宮人們驚慌失措的通傳聲——
「陛下駕到——貴妃娘娘到——賢妃娘娘到——淑妃娘娘到——」
安臨昭沒有回頭。
晏楚甚至都沒有走到近前,身後跟著陸嫣、蘇綰寧、林盡染,還有幾個低階妃嬪,一行人腳步匆匆,神色各異。
晏楚站在火場前,目光掃過那片被火焰吞沒的偏殿,眉頭皺了一下。
也僅僅只是一下。
沒有驚慌,沒有失措,沒有那種天塌下來般的恐懼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眉頭微皺,像一個旁觀者,不像一個父親。
他開口,聲音平穩:「火怎麼燒起來的?救火的人呢?」
承恩連忙上前,躬身道:「回陛下,已經調了人過來,冷宮這邊水源不足,奴才已經命人去臨近宮殿調水了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他甚至沒有問一句琮兒。
安臨昭懶得回頭看他一眼。
商戎還被她拽著,沒有衝進去,她聽見晏楚的聲音,嘴角狠狠抽了一下,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什麼,誰也沒聽清。
陸嫣被宮女扶著,臉色蒼白,一隻手護著已經隆起的小腹,另一隻手捂著嘴,眼眶已經紅了。她看著那片火海,聲音發顫:「二皇子……還在裡面?」
蘇綰寧站在她身側,眉頭緊緊蹙著,目光在火場和安臨昭之間來迴轉了幾圈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說出什麼安慰的話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面色凝重。
林盡染的眼眶已經紅了,她走上前幾步,站到安臨昭身側,伸出手輕輕握住安臨昭冰涼的手,聲音哽咽卻儘量平穩:「娘娘……二皇子不會有事的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,也沒有看她。
商戎咬著牙,又往火場的方向掙了一下,安臨昭的手條件反射地收緊,死死拽住她。
商戎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,將眼淚擦掉,咬著牙,不再說話。
陸嫣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淚已經流了下來。她側過頭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聲音哽咽:「這可如何是好……二皇子還那么小……」
蘇綰寧的目光在安臨昭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轉向晏楚,看了看他那副冷靜得近乎冷漠的模樣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隨即垂下眼帘,什麼都沒有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