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安臨昭幾近崩潰的時候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火場側面傳來。
「母后!」
那道聲音不大,甚至因為煙燻火燎而有些沙啞,可落在安臨昭耳朵里,卻像是寒冬臘月里一盆滾燙的炭火,猛地澆在她凍僵的心口上。
她猛地轉過頭。
火場側面的小道上,四道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朝這邊走來。
最前面的是琮兒,他渾身上下灰撲撲的,小臉上滿是黑灰,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。衣裳也被燎了好幾個洞,露出裡面髒兮兮的裡衣。
他走路時明顯有些吃力,身子歪斜著,右腳幾乎不敢沾地,每邁出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,全靠福安緊緊攙著他的胳膊才沒有摔倒。
福安緊緊跟在他身側,一手穩穩地架著他,一手護著他的後腦勺,自己的臉也被煙燻得烏黑,卻顧不上擦,拼命護著琮兒往前跑。
安臨舒跟在他們後面,跑得跌跌撞撞。她衣裳被煙燻得發黑,頭髮散亂,好幾縷被火燎得卷了起來。她的臉上滿是驚恐,整個人都在發抖,腳步虛浮得像是隨時會跌倒,卻還是拼命地跟著往前跑。
最後面是多喜,他背上背著一個人。宮女打扮,雙手軟綿綿地垂在多喜肩頭,隨著他奔跑的步子一晃一晃的。多喜跑得最慢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的汗混著黑灰往下淌,可他的雙手死死托著背上的人,一刻也不敢鬆開。
安臨昭的腿一軟,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。
她什麼也顧不上了,提起裙擺就朝琮兒沖了過去。
積雪的地面滑得厲害,她腳下一個趔趄,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膝蓋骨磕在凍硬的磚面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可她連疼都顧不上,撐著地面爬起來,繼續跑。
「琮兒!」
她撲到琮兒面前,彎下腰,一把將他摟進懷裡,摟得死緊死緊的。
「你嚇死母后了……你嚇死母后了……」她反反覆覆地念著這一句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琮兒被她摟在懷裡,先是被摟得有些喘不過氣,小身子僵了一瞬。隨即,他伸出短短的手臂,環住安臨昭的脖子,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「母后,兒臣沒事。」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,卻努力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,「就是跑的時候崴了腳,有點疼。母后別哭了,哭了就不好看了。」
安臨昭聽著這話,又想哭又想笑,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她鬆開琮兒,蹲在地上,兩隻手捧著他的小臉,上上下下地打量他。額頭破了一些,臉上全是灰,衣裳也被燎了好幾個洞,胳膊上還有幾道擦傷,露出紅紅的嫩肉。
她又低頭去看他的腳,右腳踝已經明顯腫了起來,鞋面上全是黑灰和雪水混在一起的泥濘。
可人活著。
活生生地蹲在她面前,還會說話,還會拍她的背,還會叫她「母后」。
安臨昭的眼淚止不住地流。她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臉,手卻抖得厲害,指尖在空中晃了好幾晃,半天沒夠著。
琮兒自己湊過來,把髒兮兮的小臉貼在她的掌心蹭了蹭。
「母后,兒臣真的沒事。」他小聲說,聲音軟軟的,帶著些撒嬌的意味,「就是有點疼。」
安臨昭的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不遠處,安臨舒整個人癱坐在地上,雙腿像是不聽使喚了一樣,怎麼都站不起來,顯然嚇得不輕。
可沒有一個人看她。
商戎不知什麼時候也沖了過來。她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臉上,還在往下滴水,她的臉上表情變了好幾次,從驚恐到狂喜,又從狂喜變成了惱怒,那張臉繃得緊緊的。
「你嚇死我了!」
她一巴掌拍在琮兒肩上,力氣不輕,琮兒被她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,身子晃了晃,卻沒摔倒。他站穩了,抬起頭,咧開嘴笑了。
「商姨姨,您也來了。」
「我能不來嗎!」商戎的聲音又急又氣,眼睛卻已經瞄到了他那腫起的腳踝,一下子慌了,「腳怎麼腫成這樣了?疼不疼?」
琮兒搖搖頭,又點點頭,笑嘻嘻地說:「有一點點疼。」
「你還有臉笑!」商戎罵了一句,她別過臉去,抬起手,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琮兒走過去,伸出髒兮兮的小手,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商戎吸了吸鼻子,轉過頭來,瞪著他。那雙紅紅的眼睛裡,又是氣惱又是心疼,最後全化作了一句兇巴巴的話:「再有下次,我親手揍你!把你另一隻腳也打腫!」
琮兒縮了縮脖子,卻還是笑眯眯地點了點頭。
這時,多喜終於跑到了近前。
他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上的汗混著黑灰往下淌,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。
他死死托著背上的人,衝到場邊,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喘著粗氣喊道:「這宮女……被煙燻得閉住了氣,得……得趕緊救治!」
安臨昭猛地回過神來,立即朝身後喊道:「快!去請周太醫!讓他立刻過來!」
福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:「娘娘,人命關天,讓奴才背著她去太醫院,路上能快些!」
安臨昭沒有立刻應聲。她轉過頭,看向晏楚。
晏楚點了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
多喜看了福安一眼,點了點頭。
福安咬了咬牙,用力點了一下頭。他轉過身,彎下腰,在多喜的幫助下,將那名宮女穩穩地背到背上。那宮女的身子軟綿綿地伏在他肩頭,他雙手死死托著她的腿彎。
就在這時,賢妃蘇綰寧從人群中走了出來,面色凝重,目光在那宮女身上停留了片刻,擔憂道:
「福安一個人去,穩妥嗎?路上若是出了什麼岔子,耽誤了救治,可就……」
她轉過身,朝自己身後的一名內侍吩咐道:「你也跟著福安公公一起去,路上有個照應,別耽誤了。」
那內侍連忙躬身應道:「是,奴才遵命。」說著便邁步上前,伸手要去接福安背上的人。
多喜跪在地上,抬起頭:「賢妃娘娘放心,福安跑得快,力氣也大,太醫院離這兒不遠,一會兒就到了。」
說完他的身子不著痕跡地往旁邊一挪,恰好擋在了那宮女身前。彎下腰,替福安調整了一下背上人歪斜的姿勢:「福安,背穩了,人交給你了。」
那內侍的手僵在半空,伸出去也不是,收回來也不是,臉上閃過一絲尷尬。
福安咬了咬牙,用力點了一下頭,他將那宮女往上託了托,拔腿就跑了。
晏楚這時才走過來,他走到琮兒面前,站定,低頭看著他,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,看不出喜怒,也看不出心疼。
琮兒抬起頭,對上晏楚的目光,規規矩矩地站好行禮:「兒臣給父皇請安。讓父皇擔心了。」
晏楚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沒事就好。」
就這四個字,連一句「疼不疼」都沒有問。
琮兒卻像是習慣了,仰起小臉,看著晏楚,認真地開口:「父皇,兒臣有話要說。」
晏楚低頭看他:「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