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姨母身邊的宮女環兒來找兒臣的。她說姨母想兒臣了,想得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讓兒臣去看看她。」
琮兒歪著小腦袋想了想,小眉頭皺起來,像是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。
「可是……兒臣到了冷宮,姨母看見兒臣的時候,愣了一下。她說她沒有讓環兒來找兒臣。」
他皺著小臉,一臉想不明白的樣子。
「兒臣就想呀,環兒是姨母的人,姨母被關起來了,環兒怎麼能到處亂跑?她要是沒有被關起來,她怎麼知道姨母想兒臣?兒臣覺得,肯定是有人騙了環兒,環兒又騙了兒臣。兒臣不能白白被人騙。」
「陛下,奴才有話要說。」跪在地上的多喜開口了,聲音還帶著跑過之後的喘。
晏楚看了他一眼:「說。」
多喜跪在地上:「奴才追上二皇子,跟著二皇子一同去的冷宮。進去之後,奴才便覺得院子裡不對勁。水缸有幾個是裂開的,儲不了水,完好的水缸里,也是一滴水都沒有,冷宮雖說條件艱苦,可日常用水從不短缺,每日都有專人挑水送去。奴才當時就覺得不對勁,這是有人提前把水倒了。」
晏楚的眉頭皺了起來,目光沉了沉。
多喜繼續說道:「奴才在御花園侍弄花草的時候,曾見過一扇小門,是通往冷宮後院的,很偏僻,無人把守。那扇門被幾株老藤遮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火燒起來的時候,奴才便拉著二皇子、福安和安氏,從那扇小門跑了出去。」
他喘了口氣。
「二皇子說,環兒是關鍵人證,得把她帶出來。奴才和福安又返回去救人,這才耽擱了片刻。等我們把人背出來的時候,火已經燒到門口了,再晚一步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商戎聽完這話,臉色當場就變了,她剛要開口說什麼。
「戎兒……」安臨昭看她身上還在往下滴水,一把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厚實的貂絨披風,披在了她身上。那披風還帶著她身上的溫熱,裹住商戎濕透的身子.
「趕緊回去沐浴。」安臨昭伸手把她被水浸透的碎發往耳後撥了撥,語氣裡帶著後怕的嗔怪,「渾身濕透了,凍壞了可怎麼辦?」
商戎張了張嘴,想說「我不冷」,可嘴唇一哆嗦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她確實冷。
安臨昭又看了她一眼,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臂:「快回去。」
商戎吸了吸鼻子,把披風裹緊了些,下巴縮進毛茸茸的領口裡,嘴裡嘟囔了一句「知道了知道了」,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看了琮兒一眼,這才大步往清漪宮的方向走去。
晏楚的目光看向琮兒,開口問道:「這麼危急的時刻,你還想著要把這個宮女帶出來?」
琮兒仰起小臉,認真地想了想。他先歪著頭看了看晏楚,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鞋尖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抬起頭,小臉繃得緊緊的,一字一句地說:
「父皇,兒臣必須要把她帶出來,她騙了兒臣呀。要是她死了,就沒人知道是誰讓她來的了。」
他的小眉頭皺得更緊了,像是在努力把話說清楚。
「而且……要是她是被別人害死的,那就是有人要害兒臣呀。兒臣不能讓她就這麼燒沒了。得讓太醫看看她是怎麼死的,要是她是被人害死的,那害她的人,就是想害兒臣。」
說著,他抬起頭,小臉繃得緊緊的,眼睛裡帶著一股倔強勁兒:
「父皇,兒臣是您的兒子。兒臣不能白白被人害。」
晏楚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渾身髒兮兮、額頭還在流血的孩子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安臨昭看著琮兒那副倔強的模樣,眼淚又涌了上來。
她的琮兒,長大了。
雖然話說得還有些磕巴,有些詞要想一想才能說出來,可句句都在理上。他知道自己被騙了,知道有人要害他,知道要留住人證,知道不能白白被人害。
他年紀雖小,卻不能平白無故讓人害了。若有人蓄意謀害他,他就一定要為自己討個公道。
堂堂皇子,豈能任人宰割!
晏楚思索一番,開口問道:「這個宮女環兒,現在在何處當值?」
承恩正要答話,陸嫣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她的步子不快,甚至有些遲緩,一隻手護著稍稍隆起的小腹,另一隻手被宮女攙著。她走到晏楚面前,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,這個宮女……是,是在臣妾宮中。」
陸嫣身邊的大宮女跪在地上:「陛下,安婕妤進了冷宮以後,環兒便被分配到了寧禧宮。奴婢給她安排的都是灑掃、漿洗之類的低等活計,她這個級別的宮女,是進不得內殿、見不到貴妃娘娘的。今日之事,環兒帶二皇子去冷宮,我家娘娘實在不知情,求陛下明鑑。」
晏楚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陸嫣,語氣緩了一些:「你身子重,先起來吧。帶你家娘娘回去歇著,一切等那個宮女醒了再議。」
「臣妾信貴妃。」安臨昭說道,「冷宮縱火的事,與她無關。」
安臨昭知道,若不是陸嫣讓多喜追過去,琮兒今日……安臨昭簡直不敢想。
陸嫣由宮女攙著站起身來,卻沒有立刻轉身。她看向安臨昭,眼眶微紅,聲音裡帶著不安與懇切:「皇后娘娘,您……您信我……」
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,點了點頭,語氣溫和:「今日之事,我記在心裡了,你放心去養著吧。」
陸嫣這才稍稍鬆了口氣,扶著宮女的手,轉身慢慢離去。
晏楚轉過身,對安臨昭道:「皇后,你帶琮兒回宮吧。那個宮女醒了之後,是帶回鳳儀宮審問,還是交給慎刑司,全憑皇后安排。」
安臨昭福了福身:「臣妾遵旨。」
晏楚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安臨舒:「冷宮被毀,皇后你給她另尋一處側殿安置。」
安臨舒跪在地上,渾身還在發抖,臉上滿是黑灰和淚痕,聞言連忙磕頭:「謝陛下……謝陛下……」
安臨昭看了一眼安臨舒,點頭道:「臣妾遵旨。待臣妾回宮後,便著人安排。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帶著承恩等人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