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坐在鳳輦上,將琮兒攬在身側。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右腳擱在自己腿上,用手帕墊著,不敢讓那隻腫起的腳踝碰到任何硬物。
她低著頭,用帕子輕輕擦著琮兒臉上的灰,擦了幾下,那帕子便黑了一塊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一下一下地擦著,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後怕。
琮兒乖乖地仰著臉,由著她擦,偶爾被帕子蹭到額頭的傷口,疼得往後一縮,卻咬著嘴唇沒有吭聲。只是那隻擱在安臨昭腿上的腳,因為馬車的顛簸偶爾晃動一下,他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小臉皺成一團,卻飛快地鬆開,生怕母后看見。
安臨昭擦完了他臉上的灰,將帕子疊好,放在一旁,低頭去看他的腳踝。腫得比方才更厲害了,腳脖子圓滾滾的,皮膚被撐得發亮,泛著青紫色,和上面髒兮兮的小腿一比,觸目驚心。
「怎麼腫成這樣了……」她的聲音發顫,手指輕輕碰了碰,琮兒「嘶」了一聲,猛地縮了一下,又趕緊忍住,扯出一個笑來。
「母后,不疼的,真的不疼了。」
安臨昭沒有拆穿他。她把自己的手帕解下來,仔仔細細地纏在他腳踝上,打了個結,鬆鬆地固定住,然後伸手將他整個攬進懷裡。
「琮兒。」
「母后,兒臣在呢。」
安臨昭想起來就很後怕:「這次太衝動了,下次不許再這樣。」
琮兒趴在她懷裡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無論任何時候,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。」
琮兒從她懷裡抬起頭,小臉上還帶著幾道沒擦乾淨的黑灰。
他看著安臨昭,忽然咧嘴笑了。
「母后,兒臣知道了。」他的聲音軟軟的,「兒臣以後再也不讓母后擔心了。兒臣要是再衝動,母后就不給兒臣吃小廚房的牛乳糕,罰兒臣抄書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,又好氣又心疼,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鼻尖:「你呀……腳都腫成這樣了還笑。」
琮兒嘿嘿笑了兩聲,把臉重新埋進她懷裡,悶悶地說:「母后,兒臣真的沒事。兒臣還要陪著母后很久很久呢。腳過幾天就好了,不耽誤走路。」
安臨昭的手輕輕撫著他的發頂,沒有再說話。只是那隻攬著他的手臂,又收緊了些。
鳳輦在鳳儀宮門口停下。安臨昭領著琮兒下了輦,往殿內走。琮兒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,每走一步都死死咬著嘴唇,卻不肯讓福安攙扶,自己扶著門框,一步一步地挪。
弄玉和多喜跟在後面,誰也不敢出聲。
周尋已經在殿內候著了。他提著藥箱,站在殿中央,見安臨昭進來,連忙行禮:「下官給皇后娘娘請安,給二殿下請安。」
安臨昭擺了擺手,示意他免禮:「先給琮兒看看。他的腳崴了,腫得厲害。」
周尋應了一聲,走上前,蹲下身。他先輕輕托起琮兒的腳,脫掉那隻滿是黑灰的鞋襪,露出腫得發亮的腳踝。他用手指沿著骨頭輕輕按了一圈,琮兒疼得直吸冷氣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,卻沒有叫出聲。
周尋按完,抬起頭:「娘娘放心,骨頭沒事,只是扭傷了筋。臣開些活血化瘀的藥膏,每日熱敷後塗抹,再靜養幾日,便可恢復。」
他又仔細檢查了琮兒額頭的傷口和胳膊上的擦傷,翻了翻他的眼皮,讓他張嘴看了看舌苔,又搭了脈。
多喜正垂手站在殿外,臉上黑一道白一道,衣裳被煙燻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袖口燒焦了一截。他站得規規矩矩,可那臉上的疲憊和身上的狼狽,卻遮都遮不住。
安臨昭走到他面前,彎下腰,朝他行了一禮。
多喜站在那,眼睛一瞬間瞪得溜圓,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。
「娘,娘娘!」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膝蓋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,「您這是做什麼,奴才……奴才受不起啊!」
「這一禮,你受得起。今日若不是你,琮兒未必能從那火場裡出來。你救了琮兒的命,便是救了本宮的命。」
她彎下腰,伸手托住多喜的手臂,將他扶了起來。
「去沐浴吧,好好歇著,明日再當差。」
多喜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,腿還有些發軟。
「是,奴才謝娘娘恩典!娘娘,環兒的事奴才交代給福安了,他會和娘娘說明……」
安臨昭點點頭。
他站起身,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,轉身走了兩步,卻又停下來,他站在那兒,背對著安臨昭,像是在猶豫什麼,最終還是沒有開口。
安臨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。
「弄玉。」
弄玉連忙走到她面前:「奴婢在。」
「派人給安臨硯傳句話。讓他替本宮在宮外給多喜置辦一套宅子。兩進的院子就夠,地段要清靜些,周圍住的最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。多喜是宮裡的人,往後出宮養老,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。」
弄玉應道:「是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,你親自去一趟內務府,把多喜的命根子贖回來,還給他。」
弄玉垂首道:「娘娘仁厚,奴婢這就去辦。」
她行了一禮,轉身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轉身走回琮兒身邊,周尋收回手,站起身來,朝安臨昭躬身道:「二殿下無大礙。額頭上的傷只是皮外傷,上了藥養幾日便好,不會留疤。胳膊上的擦傷也不嚴重。只是腳上的扭傷需要仔細養著,這幾日儘量不要走動。」
安臨昭這才真正放下心來。她點了點頭:「下去沐浴吧,換身乾淨衣裳。身上那些灰,仔細洗乾淨,別讓傷口沾了水。腳上的傷,讓內侍背你過去。」
琮兒乖乖行禮:「母后,兒臣一會兒再來陪您。」
兩個內侍連忙上前,其中一個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將琮兒背到背上,生怕碰到他那隻腫起的腳,另一個在旁邊扶著。
琮兒離開以後,周尋上前一步,朗聲道:「娘娘,福安公公背回來的那個宮女,安置在鳳儀宮偏殿了,只是……人還沒有清醒。」
安臨昭的眉頭皺了一下,站起身:「隨本宮去看看她。」
周尋躬身:「是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正殿,沿著廊下往側殿走去。
殿門虛掩著,安臨昭周尋推開門,請安臨昭入內,安臨昭的腳步卻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頓住了。
殿內,床榻上空無一人。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連個褶子都沒有,根本沒有人躺過。
安臨昭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床榻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轉向跪在床邊的福安。
福安已經梳洗過了,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,頭髮也重新梳得整整齊齊。
安臨昭看著福安,又看了看周尋,一下子明白過來。
她的聲音沉了下來:「那宮女死了?」
福安跪在地上,頭垂得更低了:「不敢欺瞞娘娘,那宮女……在冷宮就被人滅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