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懷才繼續說道:「行禮畢,殿下起身,至香案前,取案上已備好的祈福燈。左手持燈,右手執香,將香插入燈中,點燃。持燈而立,待司儀唱誦祈福文。唱誦畢,將燈置於香案之上,再行一禮,退後三步,轉身。」
方明遠再次開口:「退後三步之時,需先退左腳,再退右腳,三步退完,方可轉身。轉身之時,需面朝殿門,背對牌位,不可回頭,不可張望。出殿之時,步伐與入殿時相同,每一步都需踏穩。」
他說完,連忙低下頭,不敢再看鄭懷才。
鄭懷才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。
他轉過身,看著方明遠:「你若覺得我教得不好,大可以自己去陛下面前請旨,單獨指導二皇子,本官絕不攔著。」
方明遠的臉漲得通紅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安臨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這還是當著她的面,私底下方明遠受的氣只會更多。
她的目光從鄭懷才身上移開,落在方明遠臉上,他臉上的神色,既憋屈又無奈。
他明明可以像鄭懷才一樣敷衍了事,甚至添油加醋地刁難琮兒,順著趙玖的意思把差事糊弄過去,可他沒有。
他冒著得罪上官的風險,一次次補充細節,一次次放慢語速。
這不是隨口多嘴。
這是投誠,這個在朝堂上被鄭懷才壓得喘不過氣的禮部員外郎在賭。
賭安臨昭看見他的善意,願意收下這份投名狀。
鄭懷才退後一步,看著琮兒:「二皇子可聽明白了?」
琮兒點了點頭:「聽明白了。」
鄭懷才沒有問琮兒有沒有不懂的地方,沒有問他需不需要再講解一遍,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,只是轉過身,對方明遠道:「方大人,開始演示吧。」
方明遠連忙應了一聲「是」。
兩人開始演示流程。
鄭懷才扮作皇子,方明遠扮作司儀。鄭懷才的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,每一個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苟。可他做得太快了,快到琮兒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順序。
方明遠在一旁看得直皺眉,卻又不敢再說什麼。
演示完畢,鄭懷才直起身來,看向琮兒:「二皇子,該您了。」
福安連忙上前,攙著琮兒走到殿中央。
琮兒先試著鬆開了福安的手,想要自己站著。可右腳剛一沾地,腳踝處便傳來一陣劇痛,他的身子晃了晃,連忙伸手扶住福安的胳膊,才沒有摔倒。
他咬了咬牙,重新站好,深吸一口氣。
「開始吧。」他的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些。
鄭懷才點了點頭,退到一旁,扮作司儀,高聲唱道:「元日慶典,皇子祈福,開始……」
琮兒鬆開福安的手,試著邁出第一步。
腳剛一落地,他的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,可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,走得極慢,卻極穩。
跪拜的動作,他學得有模有樣。一跪,一叩,再跪,再叩,雖因腿傷動作有些遲緩,可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板板正正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方明遠站在一旁,露出了讚許的神色。
可到了需要走動的環節,問題便出來了。
琮兒取燈、點燈、持燈,這些動作都做得極好,可當他需要持燈從香案前走到殿中央時,他的腳步便開始踉蹌了。
右腳幾乎不敢沾地,全靠左腳支撐著往前挪,身子歪歪斜斜的,手裡的祈福燈也跟著晃來晃去,燈中的燭火忽明忽暗,幾次差點熄滅。
琮兒咬著牙,拼命穩住手中的燈,可腳步卻越來越不穩。
他走了幾步,終於撐不住了,身子猛地一晃,整個人往前撲去。
福安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。
鄭懷才站在那裡,看著琮兒那隻腫得發亮的腳:「娘娘,臣回去,定會將殿下的情況如實稟告陛下。」
方明遠站在他身側,忍不住開口了。
「鄭大人,能不能……等一天?明日再看看情況。萬一明日消腫了呢,許是夜裡沒睡好,氣血不通……」
「方大人。」鄭懷才打斷他,「元日慶典在即,一應流程需提前定下。二皇子若因腿傷無法完成全部禮儀,臣等需提前稟明陛下,以便另作安排。若拖到明日,腿傷依舊沒有好轉,屆時措手不及,這個責任,你方明遠擔得起嗎?」
方明遠低下頭,不敢再多說什麼。
鄭懷才收回目光,轉向安臨昭:「娘娘,也請娘娘不要為難下官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默然良久,隨後她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。
「罷了,你們去吧。」
鄭懷才和方明遠跪下行禮,方明遠起身時,他飛快地看了琮兒一眼,那目光帶著些許無可奈何。
兩人一同倒退著出了殿門。
安臨昭笑了一下,這個方明遠,官位太低,將來當個禮部尚書,也不是不行。
琮兒站在那裡,由福安扶著,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隻腫得發亮的腳踝,小嘴噘著。
「昨晚上還好好的,今天一早就又走不了路了。
安臨昭站起身,走到琮兒面前,蹲下身,伸出手,輕輕將他攬進懷裡。
琮兒靠在安臨昭肩頭,一動不動。
安臨昭輕輕拍著他的背,聲音很輕柔:「琮兒,你已經盡力了,列祖列宗不會怪你的。」
琮兒沒有說話,只是把臉埋在她肩窩裡,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安臨昭繼續說道:「而且,不管是不是你點燈,你都是你父皇的嫡子。這一點,誰也改變不了。」
琮兒依舊沒有說話。
安臨昭的手輕輕撫著他的發頂,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沒有說「母后去替你求求陛下」,沒有說「母后去想想辦法」,沒有說「再等等,也許還有轉機」。
她不想再給琮兒希望,再讓他失望。
琮兒從她懷裡退出來,抬起頭,看著安臨昭。
他眼眶泛紅,卻沒有掉眼淚,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,點了點頭。
隨即又低下頭去,看著自己那隻腫得發亮的腳踝,小嘴又噘了起來。
元日慶典,點祈福燈,是嫡子的榮耀,也是嫡子的責任。
琮兒盼這一天,盼了許久。
她這個做母后的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盼了許久的東西,就這樣拱手讓人。
但是,她必須這麼做,只有這樣,才能替他討回公道。
點祈福燈,來日方長。
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她想了想,開口道:「雖然元日前這幾日皇子放假,但母后看你實在是有些無聊。這樣吧,讓二舅舅進宮陪你說說話。」
琮兒抬起頭,長長的嘆了口氣。
「二舅舅沒在京城。」他語氣幽怨,「他去遼東那邊看樹掛了,還說琮兒看不到,好氣!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,隨即眉頭皺了起來:「這個安臨硯,整日裡遊山玩水,沒個正形。」
琮兒小臉皺成一團:「就是的,更氣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