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舒接過帕子,並沒有擦。
「安臨舒,我今天和你說這些,不是來和你敘舊的。我是來告訴你,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。」
安臨舒抬起頭。
「第一條路,我當作什麼都不知道。你回你的住處,繼續關著,繼續活著。可你那個庶出的弟弟安臨晦,你姨娘的親生骨肉,他這輩子都別想出頭。他會永遠記得,他的生母是被安家厭棄的。他會在安家抬不起頭,會被人嘲笑,會被人欺負。」
安臨舒的身子一僵。
「第二條路,回你的院子,體體面面地走,不讓任何人看笑話。你走了以後,安家會對外說,安婕妤是病逝的。你姨娘,會有副像樣的棺槨,會有一塊墓碑,有人給她燒紙上墳。」
安臨舒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。
「安臨晦,安家會好好養他。他是安家的兒子,該有的份例一樣不會少。等他大了,給他請先生,教他讀書,教他做人。他的生母,是安家的妾室,病逝的。他的嫡母,是王氏,是安家的主母。他會在安家長大,娶妻生子,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輩子。」
「你自己選。」
安臨舒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她的眼淚已經不流了。
她只是跪在那裡,低著頭,看著自己撐在磚面上的手。
她看了很久,才緩緩抬起頭。
「長姐,我小時候是真的喜歡你。覺得你什麼都好,什麼都厲害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「後來姨娘跟我說,你是嫡女,我是庶女。你有的我永遠不會有。想要什麼,得自己去爭。我不信。我覺得她在騙我。你是姐姐,你對我好,你怎麼會不給我呢?後來我才知道,姨娘說的是對的。」
安臨昭蹲下身,與她平視。
「安臨舒,你知道你為什麼走到這一步嗎?不是因為你是個庶女,是因為你自己。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能力,你明明可以做個安安靜靜、不爭不搶的安婕妤。安家不會虧待你,本宮也不會虧待你。」
「可你不甘心。你覺得你配得上更好的。你覺得陛下應該寵你,本宮應該讓著你,安家應該捧著你。你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。」
安臨舒跪在地上,身子晃了晃,幾乎要癱倒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安臨昭的衣角。
「長姐......」
「對不起,我做了很多錯事,我選第二條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著她。
「等我走了以後,幫我跟琮兒說一聲。就說......就說姨母對不住他。以後,讓他好好吃飯,好好讀書,好好長大。還有......替我謝謝他。」
「謝他什麼?」
「謝他那日還肯來冷宮看我。」安臨舒的眼淚又涌了出來,嘴角卻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安臨昭蹲在那裡,看著安臨舒那張淚流滿面的臉。
「好。我會告訴他的。」
安臨舒笑了。
安臨昭站起身,退後兩步。
「安臨舒,本宮最後問你一次。你選好了?」
安臨舒跪在地上,抬起頭,看著安臨昭。
「選好了。」
「不改了?」
「不改了,長姐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我小時候,你給我扎過辮子。那天姨娘不在,我頭髮散了,哭了好久。你來哄我,給我扎了兩個小揪揪,醜死了。」
「你還記得?」
「記了一輩子。」
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,可她的嘴角,彎著。
「長姐,下輩子,我還想做你妹妹,一母同胞,像安臨曦那樣。」
安臨昭的眼眶已然泛了紅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安臨舒的發頂,像許多年前,她摸那個跌跌撞撞追著她跑的小女孩的頭一樣。
安臨舒閉著眼睛,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。
然後,她睜開眼。
「長姐......來生......再見......」
安臨昭站在那裡,看著那道伏在地上的身影。
她看了很久。
「還有一件事,嬪妃自戕,是大不敬,安家會被牽連,所以,你要偽裝成意外。我記得,你那院子裡有一口水井。夜深了,路滑,不小心跌進去吧。」
安臨舒點了點頭:「長姐……我明白了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,轉過身,朝殿外走去,沒有回頭。
殿外,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,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
雪花落在她掌心,瞬間融化,變成一滴小小的水珠。
她收回手,抬步走下台階。
「回宮吧。」
鳳儀宮主殿廊下,安臨昭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,還沒來得及抖落,便看見多喜從側廊小跑著迎過來。
他跑得急,到了近前又連忙收住步子,躬身行禮。
「娘娘,怎麼樣了?」
安臨昭抖了抖雪:「都解決了。」
多喜明顯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奴才還一直琢磨,總覺得賢妃娘娘宮裡的人,像是故意讓奴才發現行蹤似的,一路上動靜可大了。奴才還當是自己多心了,既然是娘娘安排好的,那奴才就放心了。」
安臨昭正要抬步進殿,聞言腳步頓住了。
多喜見她不動,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:「娘娘?」
故意。
這個詞在安臨昭腦子裡轉了一圈,又一圈。
蘇綰寧了解她。
不是那種泛泛的了解,是用了幾個月的時間,一點一點地看透了她。
若是她故意讓自己發現了她的計劃……
那她的目的,就絕沒有讓安臨舒去害陸嫣這麼簡單。
安臨昭腦子轉得飛快。
不是陸嫣,陸嫣只是個幌子。
她腳步頓住了。
蘇綰寧要的,是逼自己下定決心處置安臨舒!
可安臨舒若真死了,對蘇綰寧有什麼好處?或者說對自己又有什麼威脅?
她在廊下來回走了幾趟。
半晌,她停下腳步,轉身喚道:「多喜。」
多喜連忙上前。
安臨昭在他耳邊吩咐了幾句,多喜一愣:「安氏她……」
安臨昭點點頭,然後說:「快去吧,多帶幾個人,就說奉了我的命令去給她添置些東西,把她的住處仔仔細細檢查一遍,一處角落都不許放過。」
多喜領命離開後,安臨昭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。
過了許久,多喜慌張地跑了回來,臉色煞白,雙手止不住地顫抖。他從懷裡掏出三個布娃娃,顫巍巍地遞到安臨昭面前。
三個娃娃身上,分別縫著晏璟、晏珅、晏琅的名字。
而晏璟那隻娃娃的右眼上,赫然扎著一根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