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後,安臨昭坐在暖閣里看書,弄玉掀簾進來,走到她身側,低聲道:「娘娘,安氏那邊有動靜了。有人給她送了一身宮女的衣裳,安排她從後門出去了。多喜遠遠跟著,說她往寧禧宮的方向去了。」
安臨昭放下書,輕輕笑了一聲。
蘇綰寧果然還是選了這條路。
趙小娘死了,安臨舒恨她。恨她見死不救,恨她把趙小娘逼到絕路。
她徹底失去了理智,死也要拉上她墊背,蘇綰寧輕而易舉地就攛掇成功了。
陸嫣有孕,若是陸嫣在這個時候小產,甚至一屍兩命,安臨昭這個皇后,難辭其咎。六宮之主,連貴妃的胎都護不住,還有什麼臉面坐在那個位子上?
況且陸嫣是晏楚用來平衡後宮的一顆重要棋子。若是陸嫣出了事,晏楚絕不會輕饒她。
好一個一箭雙鵰。
安臨昭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「這個天氣,像是又要下雪了……走吧,去賢妃宮裡,儘快了結此事。」
寧禧宮的正殿內。
暖榻旁的銅燈架倒在地上,燈油灑了一地。
榻前的地面上,一個人正趴在那裡。
她穿著一身華貴的妃色宮裝,髮髻散亂,釵環落了一地,臉埋在臂彎里,看不清面容。她的身子蜷著,一動不動,只有肩膀在輕輕顫抖。
安臨舒站在三步之外,手裡還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食盒。
她的臉色慘白,嘴唇劇烈地顫抖著,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個人。
她推了。
她真的推了。
下一秒,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安臨昭走了進來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人身上,停留片刻,然後又落在安臨舒那張慘白的臉上。
安臨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腳跟磕在身後的桌腿上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手裡的食盒從她手中滑落,「啪」地一聲摔在地上,蓋子翻開,幾碟點心滾落出來,碎了一地。
安臨昭看著安臨舒,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。
「沒能如意,沒能賴上我,很意外吧?」
安臨舒的嘴唇顫抖著。
「長、長姐......」
「你以為這是誰?」安臨昭低下頭,目光落在安臨舒身上,「你還是這麼蠢。你若是直接來找我報仇,我還能高看你一眼,但你卻蠢到做了別人的棋子。你以為這是陸嫣?你以為你把她推倒了,她小產了,甚至一屍兩命,陛下就會怪罪我?」
她一步一步朝安臨舒走去。
安臨舒一步一步往後退,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,再也退無可退。
「你就不想想,她為什麼一個人待在正殿裡?身邊連個伺候的宮女都沒有?你就不想想,你一個被軟禁的婕妤,怎麼這麼容易就混進了寧禧宮,一路上連個攔你的人都沒有?」
安臨舒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。
「你就不想想,賢妃為什麼要幫你?她和你非親非故,你和她甚至算不上朋友。她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,幫你出了住處,還幫你想好了怎麼混進寧禧宮?」
安臨舒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「她兒子沒了,恨我入骨。可她不能親手殺我,所以她借你的手。你若是成了,陸嫣死了,我這個皇后難辭其咎,陛下就算不廢了我,也會對我心生嫌隙。你若是敗了,被抓住了,那我就得親自處置你。」
她站在安臨舒面前,離她只有一步的距離。
「蘇綰寧什麼都不用做,她只需要躲在瑤華宮裡,安安靜靜地等消息。成了,她賺了。敗了,她不虧。橫豎死的都不是她的人。」
安臨舒靠在牆上,一言不發。
「你如此行事,不但報不了仇,還會讓人覺得,安家有個愚蠢且心腸歹毒的女兒,她要的是安家顏面掃地。」
她的眼淚終於涌了出來,無聲地淌了滿臉。
「長姐......我......我不知道......我真的不知道她是這麼想的......」
「你知道的。」安臨昭打斷她,「你只是不想知道。因為你想替趙小娘報仇。你需要一個理由,一個可以讓你心安理得地恨我、害我的理由。蘇綰寧給了你,你就信了。」
安臨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她張著嘴,想要說什麼,喉嚨里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,像哭,又像笑。
安臨昭看著她,沒有說什麼,隨後看向地上的人。
「你先出去吧。」
那人撐著地面慢慢直起身來,行禮之後,轉身離開。
安臨舒看見那張臉。
「她......不是貴妃......」
「不是。」安臨昭直起身,低頭看著她,「貴妃好好的,在她的寢殿裡歇著。」
安臨舒怔愣地坐在地上。
安臨昭看著她這副模樣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安臨舒,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處置你嗎?」
安臨舒的睫毛顫了顫。
「你在宮裡處處給我使絆子,你和程玥兒聯手想要害我。樁樁件件,哪一件不夠你死十次?可我還是留著你。不是因為我心軟,不是因為我念舊情,而是因為……」
「你姓安。你是安家的女兒,我處置了你,外人會怎麼說?會說安家內鬥,會說皇后容不下自己的庶妹。安家的臉面,我這個皇后的名聲,全都毀了,你可以丟人,可安家丟不起這個人。」
她一字一句的告訴她:
「所以我不殺你,我留著你,關著你,讓你活著。」
安臨舒跪在地上,抬起頭,淚流滿面地看著她。
「長姐......姨娘她......去世了......我的姨娘……沒了……」
安臨昭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頭看著安臨舒那張淚流滿面的臉:
「你姨娘的後事,母親已經讓人辦了。只是睿懷王喪期未過,喪事不能大辦,只能從簡。」
安臨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「從簡?姨娘為安家生了兩個孩子,伺候父親這麼多年,她死了,連副像樣的棺材都沒有?」
安臨昭看著她。
「你們還想要體面?安臨舒,你的姨娘在安家後宅興風作浪那麼多年,害死了我母親,把安家攪得烏煙瘴氣。她活著的時候,安家丟的臉還少嗎?她死了,一張草蓆,足夠安頓了。」
安臨昭彎下腰,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遞到安臨舒面前。
安臨舒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她。
「把眼淚擦乾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