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時,飯菜幾乎沒怎麼動過。安臨昭只喝了幾口粥,便擱下了勺子,她沒什麼胃口。
琮兒坐在她身側,吃了幾口,便放下了碗。
他低著頭,小手擱在膝上,安靜得不像平日那個嘰嘰喳喳的孩子。
安臨昭察覺了,側過頭看他。
「怎麼了?」她輕聲問。
「母后,黑黑的棺材裡,一定很冷吧。」
安臨昭心中一酸,伸出手,將琮兒輕輕攬進懷裡。
「晏璟走的時候,穿了很厚的衣裳,棺槨里也鋪了厚厚的褥子。不會冷的。」
「母后,人死了以後,去哪裡了?」
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。」
琮兒「哦」了一聲,跑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。
他仰著頭,望著窗外那片夜空,天上沒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雲層,沉沉地壓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對著夜空,小聲說了一句話。
安臨昭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。她只看見他的小嘴動了動。
說完,他把窗戶關上,轉過身,走回安臨昭身邊。
窗外,雲層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一角,露出一顆小小的星星,孤零零地掛在天邊,發著微弱的光。
晏璟喪期第三天,整個後宮仍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。
鳳儀宮的帷幔換成了青灰色,安臨昭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緞宮裝,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,再無多餘珠翠。她正倚在窗邊,手裡翻著一本佛經。
這幾日各宮都在為睿懷王祈福,她這個皇后總要做做樣子。
弄玉掀簾進來,腳步都比平日輕了許多,她走到安臨昭身側,壓低聲音說:「娘娘,國公府送來消息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。
「趙小娘病逝了。」
安臨昭將經書合上,放在一旁的小几上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昨天下午,府上的人說,她這幾日一直不好,王夫人派人去請了城中的大夫,可藥灌下去也不見起色。昨天下午忽然喘不上氣,等大夫趕到的時候,人已經沒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「趙小娘的屍體,王夫人讓人斂了,停在府後門的偏院裡,等睿懷王喪期過了便送出城安葬。
趙小娘,那個在安家後宅興風作浪了十幾年的女人,那個害死她母親的罪魁禍首,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。
沒有風光大葬,沒有親朋弔唁,甚至連一副像樣的棺槨都沒有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還有,府中處理趙小娘後事的時候,有人路過府門口,往裡張望了好一陣子,還拉著府里的下人問,『府上這是誰沒了』,府里的人按王夫人的吩咐,只說是府上有人病逝了,旁的什麼都沒說。可那人又問了一句,是那位生了小公子的趙姨娘吧。」
安臨昭坐直了身子。
「府里的人怎麼回的?」
「府里的人沒敢多說,只含糊應了一聲便退開了。可王夫人覺得不對勁,她說那人的問法太具體了,不像是隨口一問,倒像是專門來打聽的。」
弄玉說到這裡,看了安臨昭一眼,繼續道:「王夫人特意讓人傳話給娘娘,說怕有人利用這一點生事,讓娘娘心裡有個數。」
弄玉又開口了:「娘娘,還有一事。陛下特許蘇相進宮探望賢妃娘娘了。蘇相在瑤華宮待了小半個時辰。」
蘇彥進宮了。
晏璟死了,蘇綰寧沒了兒子,蘇家在後宮的根基動搖了。晏楚要穩住蘇家,不能讓蘇彥覺得皇帝拋棄了他們。
所以他特許蘇彥進宮,讓他親眼看看女兒,讓他知道皇帝沒有忘記蘇家的功勞,讓他繼續安心地在朝堂上替晏楚賣命。
他們父子倆會說些什麼呢,趙小娘死了,那個來打聽虛實的人肯定是蘇彥派來的。
安臨昭突然說道:「蘇彥若是也知道了趙小娘去世的消息,進宮告訴了蘇綰寧,蘇綰寧定會迫不及待地告訴安臨舒。」
弄玉說道:「可安氏如今被軟禁在偏僻的宮殿中,任何人不得探望。」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,「蘇綰寧要是想讓安臨舒知道,有很多種辦法。她不需要親自去,不需要派人去,甚至不需要開口。她只需要在安臨舒能接觸到的人面前,不經意地嘆一口氣,說一句『可惜了』,或者說一句『趙小娘也是個可憐人』。話不需要說透,點到為止即可。安臨舒自然會追問,自然會恨。」
弄玉提議道:
「那咱們……先告訴安氏?」
安臨昭搖了搖頭。
「不,安臨舒知道了趙小娘的死訊,第一反就是恨我。她會覺得,是我害死了趙小娘。蘇綰寧要的就是這個。她要把安臨舒變成一把刀,一把指向我的刀。」
安臨昭繼續道:
「可蘇綰寧不會讓安臨舒直接來找我的麻煩。安臨舒現在被軟禁,出不來。就算蘇綰寧想辦法把她弄出來,一個被軟禁的妃嬪,跑來找皇后鬧事,能鬧出什麼名堂?蘇綰寧沒那麼蠢。」
弄玉的眉頭皺了起來:「那蘇綰寧會怎麼做?」
「她會把手伸向我身邊的人。」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然後她坐直身子,朝弄玉招了招手。
「弄玉,過來。」
弄玉連忙上前幾步,彎下腰,側耳湊過去。
安臨昭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,弄玉聽著,眼睛睜大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恭謹沉靜的模樣。她直起身,點了點頭。
「奴婢明白了。娘娘放心,奴婢這就去安排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,又補了一句:「記住,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弄玉應道:「是。」
她轉身退了出去,安臨昭靠在軟榻上。
夜色漸深,弄玉回來了。
她走到安臨昭面前,低聲道:「娘娘,都安排好了,貴妃娘娘那邊,奴婢已經按您的吩咐,把話傳到了。貴妃娘娘說,她明白該怎麼做,讓娘娘放心。」
弄玉繼續說道:「多喜那邊也安排妥了。他已經在偏殿附近守了好幾日,日夜不離。他說,只要有人靠近安氏的住處,他一定能發現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安臨舒,你我之間,該有個了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