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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謝恩表

2026-10-16 22:15:45 作者: 棗林街長

  那上面的字,大得離譜。

  尋常奏章都是工工整整的小楷,而這上面的每個字都有拇指蓋大小,一筆一划像是寫給孩童認字的蒙學讀物,生怕人看不清,看不見。

  安臨昭沒有立刻合上,而是一頁一頁地翻過去。每一頁都是如此。巨大的字,稀疏地排列在泛黃的紙面上,行距寬得能再塞下一行字,邊距大得能再寫下一段話。

  這份謝恩表,從禮部送到御前,每一個經手的人都看見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禮部把大皇子當成了瞎子。

  安臨昭跪了下去。

  她雙手捧著那本被血浸透的冊子,舉過頭頂。

  「陛下,璟兒自從傷了眼睛,心裡頭本就難受。可臣妾沒想到……禮部送來的謝恩表,竟是這樣一副模樣。」

  她將冊子翻過來,朝向殿內眾人。

  那些跪了一地的太醫、宮人、內侍,紛紛抬起頭,看見了那上面碩大的字跡。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低下頭去,不敢再看。

  安臨昭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最後落回晏楚臉上。

  「陛下,璟兒念這份謝恩表的時候,該有多痛啊……一字一句,把寫滿了嘲笑的謝恩表,念給皇室宗親,滿朝文武聽。」

  晏楚站在那裡,看著那本被血浸透的冊子,看著上面那些碩大無比的字,看著跪在地上的安臨昭。

  晏楚伸出手,從安臨昭手中接過了那本冊子。

  一頁一頁的翻了起來,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
  紙頁的右下角,寫著一行小字,與正文那碩大笨拙的字跡形成刺目的對比。

  「禮部主事鄭懷才 敬錄」

  

  那幾個字寫得工工整整,一筆一划端端正正,墨色均勻,筆鋒遒勁。與正文那故意放大的字跡放在一起,顯得格格不入,格外刺眼。

  晏楚的手指慢慢收緊,將那本冊子攥得變了形。

  「鄭懷才……承恩!」

  承恩跪在那連忙應聲:「奴才在。」

  「這份謝恩表,是誰呈上來的?」

  承恩伏在地上:「回陛下,謝恩表是禮部按制擬好,經……經禮部侍郎趙玖審閱後,方交予睿王殿下。」

  晏楚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被攥得皺巴巴的冊子,看著那些碩大無比的字,看著右下角那行工工整整的小字。

  「傳朕旨意。禮部主事鄭懷才,凌遲處死。禮部侍郎趙玖,監管不力,革職查辦,聽候發落。」

  「是,奴才遵旨!」

  晏楚說完,將手中那本冊子扔在了地上。

  冊子落在地上,翻了幾翻,攤開在其中一頁。

  那上面寫著:

  「聖恩浩蕩,兒臣雖遭不測,然皇恩眷顧,兒臣銘感五內,永世不忘……」

  那些巨大的字,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
  晏楚看著那頁紙,呼吸越發急促,他索性不再看,轉過身朝殿外走去。

  承恩連忙爬起來,小跑著跟上去。

  殿內,安臨昭依舊跪在地上。
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冊子上,看了片刻,然後收回視線,低下頭去。

  「賢妃妹妹,節哀。」

  蘇綰寧跪在榻邊,抱著晏璟已經冰涼的身子,沒有看她,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只是低著頭,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晏璟那張慘白的臉上。

  安臨昭站起身,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鳳輦在鳳儀宮門口停下。

  安臨昭下了輦,腳步有些虛浮。弄玉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,兩人一前一後往殿內走去。

  內殿的燈還亮著。

  琮兒已經睡下了,福安守在榻邊,聽見腳步聲,連忙起身行禮。安臨昭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禮,走到琮兒榻邊,低頭看著兒子那張安靜的睡臉。

  他在睡夢中還皺著眉頭,小嘴抿著。

  安臨昭伸出手,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。

  「母后會護著你的,誰也不能傷害你。」

  她伸出手,替他將被角掖好,指尖在他臉頰上停了片刻。


  他突然想到方明遠這個人,辦事還是十分牢靠的。

  她給方明遠的指示很簡單,想辦法把謝恩表的字體放大,大到任誰一眼看去都覺得刺目,再想辦法讓鄭懷才署名。

  安臨昭知道,鄭懷才和趙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向蘇家示好的機會。

  他們以為這是在替大皇子著想,以為字放大了,晏璟就能看清了,以為這馬屁拍得妥帖又體面。他們甚至會在心裡沾沾自喜,覺得自己辦事周到、體貼入微。

  殊不知,這是在替他們自己掘墓。

  一個自尊心被碾成齏粉的孩子,回到寢殿後割開了自己的手腕。

  安臨昭轉身走出內殿,她不同情晏璟,但她也並不覺得痛快。

  她想起琮兒在火場裡差點喪命時,自己站在冷宮外那撕心裂肺的恐懼。蘇綰寧此刻的痛,她比誰都懂,只不過是蘇綰寧親手把兒子推上了那條絕路。

  晏楚下旨罷朝三日,宮中一切宴飲、歌舞、喜慶之事盡數停止,各宮妃嬪身著素服,不得佩珠翠、不得施濃妝。

  瑤華宮的白幡從殿門一直掛到宮道盡頭。

  晏璟的諡號定下來了,懷,睿懷王。

  禮部擬諡的時候,還有人提過「悼」字,晏楚否了。

  悼者,太過悲切,傳出去不好聽。

  還有人提過「哀」字,晏楚也否了。

  哀者,遭難而亡,太過悽慘。

  最後定了「懷」。

  蘇綰寧已經好幾日沒有出過瑤華宮了。安臨昭遣人去問過,回來說賢妃娘娘整日把自己關在寢殿裡,不吃不喝,誰都不見,只是抱著晏璟生前穿過的衣裳,坐在榻上一動不動。

  宮人們送進去的膳食,原樣端出來,連位置都沒變過。

  她每天晚上都要點著安神香才可以入睡,可依舊睡不安穩,總被驚醒。

  安臨昭站在窗前,弄玉輕手輕腳地走過來,低聲道:「娘娘,選秀的事,陛下說延後了,等過了這陣子再議。」

  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原本她還想趁選秀的由頭,替暄弟和晏芷牽線搭橋,如今也只能放一放了,入了春再說。

  靖王那邊倒是不急,晏芷年紀還小,暄弟的婚事也拖了這麼多年,不差這幾個月。

  只是暄弟那性子,安臨昭是知道的。你若不推他一把,他能一個人獨孤終老。每日上朝、授課、回府、看書,日復一日,把自己活成一本合上的書,誰也不讓看。

  好不容易有個姑娘能讓他紅了臉,她這個做長姐的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。

  晏璟的死,在這宮裡翻不起太大的浪,日子還是要過,後宮還是要維持。

  晏璟這一生,短短不過數載,活在母妃的期望里,死在母妃的失望里。他什麼也沒做錯,他只是生在了帝王家,有一個太想贏的母親,和一個根本不在乎他的父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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