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捧著那張被淚水洇花的謝恩表,低著頭,不敢看任何人。
趙玖上前一步,揚聲道:「請睿王殿下行三跪九叩之禮,謝聖恩——」
晏璟將謝恩表收在懷裡,跪了下去。
一跪,三叩。
再跪,三叩。
三跪,九叩。
九叩完畢,晏璟跪在地上,沒有立刻起身,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。
禮官上前,將他扶了起來。
趙玖轉過身,面朝御座,聲音洪亮:
「禮成——」
殿內鐘磬齊鳴,雅樂再起。
蘇相從文臣之列走了出來。
他走到殿中央跪下,行了一個大禮。
「臣蘇彥,叩謝陛下隆恩。睿王自幼聰慧,仁德兼備,雖……偶遇波折,然聖眷不衰,恩寵有加。陛下隆恩,臣等永世不忘。」
他磕下頭去,聲音愈發懇切:
「臣替賢妃娘娘、替睿王,叩謝陛下天恩。」
晏楚坐在御座上,看著跪在地上的蘇彥,點了點頭,語氣溫和:
「蘇相請起。璟兒是朕的長子,封王是應得的。蘇相不必如此多禮。」
蘇彥站起身來,直起身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轉向安臨昭的方向。
那目光里,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與客氣,沒有了那副萬年不變的笑面虎模樣。
那是第一次,蘇彥用這種眼神看她。
毫不掩飾的敵意,帶著一種「你我之間,不死不休」的決絕。
安臨昭對上那道目光,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便移開了視線。
仿佛蘇彥不值得她多看一眼,那目光里的敵意,在她眼裡不值一提。
蘇彥站在那裡,看著安臨昭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只覺得恨得牙痒痒。
他收回目光,退回文臣之列,面色如常。
安臨昭看向禮部官員列隊的方向。
方明遠站在隊列的後排,位置不顯眼,幾乎被前面的人擋住了大半。
他穿著一身青色官服,面容清瘦,眉頭微蹙。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,點了點頭。
大典結束後,晏璟被人攙扶著回了瑤華宮。
冊封儀式結束後的當晚,安臨昭正在鳳儀宮的暖閣里卸妝。
弄玉站在她身後,替她取下最後一支鳳釵。
「娘娘,今日……」弄玉的話還沒說完,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安臨昭從銅鏡中看向殿門的方向。
帘子被掀開,多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娘娘……睿王殿下他……自盡了!」
安臨昭猛地站起身來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就,就在方才……瑤華宮那邊傳來的消息,說睿王殿下把自己關在寢殿裡,不許任何人進去。宮人們起初沒在意,以為殿下心情不好,不敢打擾。後來覺得不對勁,推門進去一看……」
安臨昭已經顧不上聽了。她一邊往外走一邊繫著外袍的系帶,弄玉連忙跟上來,手裡捧著斗篷,追到她身後才勉強替她披上。
安臨昭跨出殿門,夜風裹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,吹得她鬢角的碎發紛亂地飄著。
遠遠地便看見瑤華宮燈火通明,整座宮殿亮如白晝,廊下、階前、院內,到處是跪了一地的宮人,個個垂著頭,大氣不敢出,有的人身子還在發抖。
安臨昭下了輦,腳步不停地往裡走。
正殿的門大敞著,內殿的方向傳來壓抑的哭聲。
她剛跨過正殿的門檻,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內侍尖細的通傳聲——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安臨昭側身讓開,晏楚急匆匆地走了進來。
他的臉色鐵青,沒有看安臨昭,徑直往內殿走去。
安臨昭跟在他身後。
內殿的門半敞著,裡面燈火通明。
太醫們跪了一地,為首的是周尋,他跪在地上,一動不敢動,身旁幾個太醫也都跪著,連喘氣都不敢大聲。
晏楚跨進內殿的那一刻,目光先落在榻上。
晏璟躺在那裡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。他的右眼依舊被紗布遮著,左眼緊閉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他的左手腕上,纏著厚厚的紗布,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,暗紅色的血跡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,在雪白的被褥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。
賢妃蘇綰寧跪在榻邊,抱著晏璟的身子,整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她的髮髻散了,頭髮披落下來,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沖得七零八落,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:「璟兒……我的璟兒……你怎麼這麼傻……你怎麼能丟下母妃……」
晏楚站在內殿中央,目光從晏璟那張慘白的臉上移開,落在地上跪了一片的太醫身上。
然後他抬腳,狠狠踹在周尋肩上。
那一腳極重,周尋整個人被踹得往旁邊倒去,肩膀撞在地上,悶哼一聲,卻沒有敢叫出聲。
他連忙爬起來,重新跪好:「臣等罪該萬死!睿王殿下割腕自盡,下官等趕到時……已經……已經來不及了……」
晏楚站在那裡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他沒有再看周尋,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,又落在榻上那個毫無生氣的晏璟身上。
「照顧睿王的人呢?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冷的不行。
承恩跪在門口,連忙應道:「回陛下,睿王殿下的貼身內侍和伺候的宮女,都在外頭跪著。」
「一律處死。」
承恩沒有絲毫猶豫:「是。」
殿外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哭喊,隨即被侍衛拖遠了。
晏楚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安臨昭站在他身邊,目光落在晏璟那張慘白的臉上,看了一瞬,就偏過頭去不忍再看,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蘇綰寧還跪在榻邊,抱著晏璟哭。她的哭聲已經從撕心裂肺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。
就在這時,周尋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他跪在那裡,小心翼翼地抬起手,將一樣東西舉過頭頂。
封皮是明黃色的緞面,邊角已經被血浸透了,暗紅色的血跡從邊緣洇進去,將幾個大字染得模糊不清。
「陛下,臣趕到時,殿下……已經沒了氣息。他的一隻手,死死攥著這個冊子。」
晏楚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,眉頭皺了一下,他沒有接。
那封皮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了,安臨昭低下頭,看著封皮上那幾個被血染得模糊不清的大字。
謝恩表。
安臨昭翻開第一頁。
紙頁邊角被血浸透,黏在一起,她小心翼翼地揭開,露出裡面的字跡。
身旁的晏楚看見後,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隨即眯起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