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璟伸出手，從錦盒中取出金冊。他捧著金冊，舉過頭頂，手指還在發抖。
「兒臣……叩謝父皇隆恩。」
禮官接過金冊，又取出金印，遞到他面前。
晏璟接過金印，雙手捧著，他舉過頭頂，又磕了一個頭。
「兒臣……叩謝父皇隆恩。」
禮官又取出冠服，雙手捧著，舉到他面前。那是睿王的朝服，玄色的緞面上繡著金色蟒紋，做工精細，用料考究。
晏璟伸出手，接過那身冠服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冠服從他手中滑落，掉在地上。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身掉落的冠服上。
蘇綰寧站在安臨昭身後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禮官連忙彎腰，將冠服撿起來，重新捧到晏璟面前。
晏璟跪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。那雙手還在抖，怎麼都止不住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又伸出手，接過冠服。這一次，他握得很緊，那冠服的緞面都被他攥出了褶皺。
他舉過頭頂，又磕了一個頭。
「兒臣……叩謝父皇隆恩。」
三個頭磕完，晏璟跪在地上，渾身都在發抖。
安臨昭坐在御座上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文官隊列。
安臨暄站在那裡，看著晏璟那副強撐著完成儀式的模樣，眉頭緊鎖，眼底滿是著急與心疼。
安臨昭看著暄弟那副模樣，心裡輕輕嘆了口氣。
晏璟被蘇綰寧從小灌輸「你是長子」之類的話，養出了一副高傲自負的性子。
在晏璟眼裡，安臨暄首先是「晏琮的舅舅」，其次才是「他的先生」。
這個排序，讓晏璟從一開始便對安臨暄帶著天然的牴觸。
他覺得安臨暄來教他讀書，是安家的「施捨」，他甚至懷疑過，安臨暄會不會故意不好好教他，好讓晏琮壓他一頭。
可安臨暄從不與他計較，依舊用心教導。
如今暄弟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中應該是五味雜陳的吧。
可他什麼都不能做，只能站在那裡，遠遠地看著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安臨暄身上收回時，不經意間掃過了宗親隊列。
靖王晏岑站在左首靠前的位置，一身蟒袍，面容俊朗，身姿挺拔。常年戍邊的經歷讓他比其他宗室王爺多了幾分英武之氣。
他的目光，正落在文官隊列中的安臨暄身上。
那目光里，帶著審視，打量，還有讚賞。
安臨昭看著靖王那副模樣，不像是在看一個年輕的後起之秀，倒像是在看女婿。
安臨昭想到這裡，心裡踏實了一些，暄弟也算是有著落了。
趙玖站在一旁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御座上的晏楚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只是朝趙玖點了點頭。
趙玖會意，上前一步，揚聲道：「請睿王殿下宣讀謝恩表。」
晏璟從地上站起身來，身子晃了晃，幾乎要站不穩。身旁的禮官連忙上前扶了他一把，他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他走到香案前，接過禮官遞來的謝恩表，展開。
他的手猛地僵住了，他的左眼盯著那張謝恩表，瞳孔略微縮了一下。
然後，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。
他的左眼猛地瞪大了，眼眶瞬間泛紅。
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，喘不上氣。
「兒臣……」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，眉頭不滿地皺了一下。
蘇綰寧站在安臨昭身後，看著兒子那副窩窩囊囊的模樣，神情一下子變得焦急起來，看向他的目光帶了些許失望和不滿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。
晏璟感受到那道目光，身子一僵。他不敢抬頭，不敢看母妃那張臉。他怕看見她眼裡的失望，怕看見她眼裡的不滿，怕看見她眼裡的「你怎麼這麼沒用」。
他低下頭，目光重新落在那張謝恩表上。
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，喉嚨里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，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，又像是在拼命咽下什麼。
「兒臣……晏璟……謹……謹奉……」
他的聲音斷斷續續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帶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。
「謝恩……之……之表……」
他的聲音開始發顫，顫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伏……伏惟……聖……聖恩……浩蕩……」
浩蕩兩個字念出來的時候，那層薄薄的水光在左眼裡打轉，怎麼都壓不下去。他拼命忍著，拼命咬著嘴唇，可那淚水還是涌了上來。
謝恩表上的那些字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墨團，像一張張嘲笑他的嘴，無聲地笑著。
他的嘴唇在發抖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此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。
那些宗親、那些大臣、那些妃嬪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，他無處可躲。
晏璟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蘇綰寧的方向。
他的左眼裡滿是淚水，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
蘇綰寧對上那道目光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她狠狠瞪了晏璟一眼。
那目光分明在說：你怎麼回事？這麼多人看著呢，你這是要丟誰的臉？
晏璟看著那道目光，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。
他連忙低下頭，用袖子去擦。
趙玖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道：「殿下，不如……先歇一歇？」
晏楚坐在御座上，看著兒子那副狼狽的模樣，終於開口了。
「晏璟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晏璟渾身一顫，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向御座。
晏楚看著他，眼裡沒有一絲溫度：
「把眼淚擦乾淨，繼續念。」
晏璟站在那裡，聽話地把眼淚擦乾淨。
他把謝恩表舉到眼前。
「聖……聖恩……浩蕩……」
他的聲音還在發顫，卻比方才穩了一些，只是那穩裡帶著勉強。
「兒臣雖遭……遭……不……不測……然……然皇……皇恩……眷顧……兒臣……銘感……五內……永……永世……不忘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念完，晏璟站在那裡，渾身都在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