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戎湊過來催促道:「快嘗嘗快嘗嘗,我做了三鍋呢,前兩鍋都糊了,就這一鍋勉強能看!」
琮兒咬了咬牙,將那小塊發黑的邊緣掰掉,把牛乳糕送到嘴邊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他的牙剛碰到糕點,小臉就僵了一下。
那糕點比他預想的還要硬,他咬了好幾下才咬下一小塊,在嘴裡嚼了嚼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。
他嚼了很久。
商戎歪著頭看著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嘴。
琮兒終於咽了下去。
「好吃!」
那兩個字說得很用力,用力到安臨昭聽著嘴角都抽了一下。
商戎卻信了,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:「真的?我就說嘛,我雖然沒做過點心,但我看小廚房的人做過好幾次了,步驟我都記得清清楚楚!」
她一邊說,一邊伸手也從碟子裡拿起一塊牛乳糕,往嘴裡送。
琮兒的小臉一瞬間變了顏色,他伸出手想攔,卻已經來不及了。
商戎咬了一大口。
她的牙剛碰到糕點,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。她嚼了兩下,嚼了三下,嚼了四下,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,從困惑變成懷疑,從懷疑變成難以置信。
然後,她的臉皺成了一團。
「噗……」
她轉過身,將嘴裡那口糕點吐在了帕子裡:「這什麼玩意兒!」
安臨昭放下手裡的帳冊,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看了商戎一眼:「走吧,一起用晚膳。」
「嗯嗯嗯」商戎伸出手,將那塊牛乳糕,連帶被她吐的皺巴巴的手帕一起團了團,一股腦地扔出了窗外。然後拍了拍手,準備吃飯。
封王大典設在太廟西側的嘉和殿。
安臨昭坐在晏楚身側,一身正紅色鳳紋宮裝,莊重穩重。
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,皇室近親按輩分列於左首,靖王晏岑、敦王晏崇、世子晏霖,幾位宗親老王爺,皆身著朝服,肅然而立。
三公九卿按品級列於右首。孫太師站在武官之首,白髮蒼蒼。
蘇相立於他身側,一身絳紫色朝服,面容溫潤,唇邊含著萬年不變的笑意。只是那笑意,今日怎麼看都帶著掩不住的得意。
蘇彥身旁,戶部尚書陳韜瞥了他一眼。目光中全是不屑,隨即轉過頭去,不想再看他,他嘴角往下撇了撇,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。
蘇相察覺到了那道目光,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,卻沒有看陳韜,只是將下巴抬得更高了些,唇邊的笑意也更深了。
像是這種時刻,懶得和他一般見識。
兩人誰也沒有說話,卻無形的較著勁兒。
妃嬪們按位份立於御座之後。貴妃陸嫣因有孕在身,未到場。
賢妃蘇綰寧站在安臨昭身後左側的位置。她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妃色宮裝,妝容精緻,珠翠滿頭,襯得整個人容光煥發。她唇邊含著溫婉的笑意,儀態端莊大方,全然看不出幾日前那副狼狽憔悴的模樣。
只是那雙眼睛,在看向安臨昭時,眼底深處有一道藏不住的恨意。
安臨昭沒有看她。
她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道身影上。
晏璟站在大殿正中,身著一身嶄新的皇子蟒袍,頭戴玉冠,腰束玉帶。那身衣裳做工精細,料子也是上好的雲錦,襯得他整個人比平日精神了不少。
可他的右眼,依舊被一層薄薄的紗布遮著。紗布雪白,疊成方方正正的一塊,用細細的帶子固定在頭上,從鬢邊繞過耳後,在腦後打了個結。那紗布遮住了他半張臉,襯著那隻露出來的左眼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晏璟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見時辰差不多了,便對身側的承恩點了點頭。
承恩會意,看了眼滴漏,上前一步,手持拂塵,聲音尖細而洪亮,在殿內迴蕩開來:
「吉時已到,封王大典正式開始——」
殿內鐘磬齊鳴,莊嚴肅穆的雅樂緩緩響起。禮官們魚貫而入,分列兩側,手持笏板,動作整齊劃一。
晏璟跪在殿中央,面朝晏楚的方向。
禮部侍郎趙玖走到殿前,朝晏楚行了禮,又轉向晏璟,欠了欠身,聲音洪亮:
「請大皇子殿下跪聽聖旨。」
晏璟從地上站起身來,動作有些僵硬。他整了整衣冠,走到香案前,重新跪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筆直。
趙玖朝身後一擺手。
兩名禮官捧著明黃聖旨,從殿側走了出來。前面一人手捧聖旨,後面一人手捧錦盒,錦盒中盛著冊封金冊、金印、冠服。
兩人走到晏璟面前,站定。
正使接過聖旨,展開。
那正使是宗人府宗正,聲音蒼老卻洪亮,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:
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邦家立基,必先長子。皇長子璟,賢孝性成,恭儉著聞。雖罹災厄,然天性純良,朕心甚憫。特封爾為睿王,賜冊寶、冠服。欽此——」
聖旨念完,晏璟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他的左眼盯著面前的地磚,那磚面上的倒影還在那裡,白紗布還是那樣刺目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他,你是個可憐人,你是個廢人,朕封你為王,是因為朕可憐你。
蘇綰寧站在安臨昭身後,目光緊緊盯著兒子的背影。她看見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,眉頭皺了起來。
安臨昭坐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晏璟身上,唇邊的笑意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晏楚靠在御座上,也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眉頭皺了一下,卻沒有說話。
方明遠站在禮部官員隊列的後排,位置不顯眼,幾乎被前面的人擋住了大半。他穿著一身青色官服,面容清瘦,眉頭微蹙。
此刻,他的額頭滲出了汗珠,是冷汗。
他的手垂在身側,指尖蜷著,袖口處有一小塊被攥出的褶皺。
他不敢大口喘氣,怕自己的肩膀動得太明顯,怕有人注意到他。
就在這時,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。
安臨硯站在文官隊列的更前方,靠左的位置,離他不遠不近。
此刻,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正冷冷地掃過來。
方明遠的手指鬆了又緊,緊了又松。
安臨硯皺了皺眉,那一下皺得不重,只是眉心輕輕攏了一下。
方明遠咬了咬牙,他直起身子,將攥緊袖口的手指鬆開,那雙無處安放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前方。
安臨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移開了,方才那冷厲的目光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分漫不經心、三分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像是被殿內的什麼物件吸引了注意,百無聊賴地打量了幾眼。
趙玖站在一旁,等了片刻,見晏璟依舊沒有反應,輕輕咳了一聲,提醒道:
「睿王殿下,請接旨。」
晏璟的身子一顫,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。
他緩緩抬起雙手,接過聖旨,舉過頭頂,聲音十分沙啞:
「兒臣……領旨謝恩。」
禮官上前,將聖旨接過,放在香案上。隨後,另一名禮官捧著錦盒走上前,在晏璟面前跪下,將錦盒打開。
盒中,金冊、金印、冠服,整整齊齊地擺放著。
晏璟沒有去接,只是跪在那裡,看著那些東西,一動不動。
趙玖又咳了一聲。
「殿下,請接冊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