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日。
傍晚時分,琮兒下學回來,手裡抱著一個用錦緞包裹的東西,小心翼翼地捧到安臨昭面前。
「母后,二舅舅讓兒臣帶給您的!」
安臨昭接過那包裹,解開錦緞,露出一方硯台。
硯台呈深紫色,石質細膩溫潤,硯面上有幾道天然的紋理,如絲如縷,疏密有致,像是畫上去的一般。有的像流雲,有的像流水,有的像遠處山巒的輪廓。
確實是上好的遼硯。
安臨昭將硯台翻過來,看了看背面。背面光素無紋,只在右下角刻了一個小小的「安」字,筆鋒遒勁,入石三分,是安臨硯的手筆。
她將硯台放在書案上,手指在硯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看著琮兒。
「替母后謝謝你二舅舅。」
琮兒用力點頭:「兒臣已經謝過啦!」
安臨昭笑著揉了揉他的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晚膳過後,琮兒去做功課了。安臨昭獨自坐在書房裡,將那方遼硯捧在手中,翻來覆去地端詳。
她找了好一會兒。
硯台背面光素無紋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她又看了看側面,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,也沒有任何縫隙。
安臨昭皺了皺眉,將硯台舉到燭火下,對著光仔細看。
她這才看見,在硯台底部與木托相接的地方,有一道極細的縫。那道縫藏在木托的陰影里,若不是對著光,根本看不出來。
安臨昭從妝奩里取出一根細銀簪,將簪尖探進那道縫隙里,輕輕一撬。
「咔」的一聲輕響。
硯台底部彈開一塊薄薄的石片,露出一個小小的夾層。
裡面疊著一張紙條。
安臨昭將紙條取出,展開,字跡是安臨硯的,潦草而隨意。
紙條上寫了方明遠可用,並簡單寫了他的履歷,他是二甲進士,原任翰林院編修。出身寒門,無靠山,在翰林院受排擠,踢到禮部。祠祭司主事,通曉封冊儀注。在禮部仍被鄭懷才之流欺負,苦熬多年。
還寫了元日當天,鄭懷才去了方明遠家中找茬。將方家能砸的東西都給砸了,鍋碗瓢盆、桌椅板凳,無一倖免。
方明遠的老母親本身就病著,受了驚嚇,當天晚上人就沒了。
鄭懷才臨走時撂下話,說讓他在鳳儀宮多嘴,等大皇子封王的儀式一結束,就讓他一家從京城消失。
他見到安臨硯,跪求安臨硯,希望他和皇后娘娘能給他指條明路,救救一家人。
安臨昭看完後,將紙條湊近燭火,看著它燃成灰燼。
隨後,她鋪開一張新紙,提筆蘸墨,寥寥數語,折好,塞進食盒的夾層里。
讓安臨硯帶給方明遠。
寒門出身,無依無靠,憑一己之力在官場掙扎求生。這樣的人,要麼被磨平稜角,泯然眾人。要麼咬牙撐著,等一個機會。
方明遠等到了。
鄭懷才既然願意做蘇彥一家的狗,那就讓他陪著晏璟一起上路吧。
冊封大典前一日晚膳前,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翻著內務府新呈上來的帳冊,元日過後,各宮的開銷都要重新核計,一樁樁一件件,瑣碎得很。
帘子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,一陣風裹著寒氣灌了進來。
「娘娘,我來看看琮兒。」商戎一邊說一邊解下斗篷,隨手扔給身後的宮女。
「琮兒在書房呢,福安陪著他練字,一會兒就出來了。」
商戎「哦」了一聲,也不急,靠在軟榻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安臨昭聊天。
「娘娘,最近請安,怎麼都沒看見陳曦啊?」
安臨昭翻帳冊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笑道:
「病了。」
「病了?」商戎的眉頭皺了起來,「一個月病好幾次了,她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。」
安臨昭放下帳冊,靠在軟榻上,看著商戎那副認真的模樣,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。
商戎被她笑得莫名其妙,眨了眨眼:「娘娘笑什麼,我說得不對?」
「她可不是身子骨弱,至於是為什麼,你自己想想。」
商戎皺著眉頭想了片刻,想不出來,便乾脆不想了,直接湊過來問:「那娘娘告訴我唄。」
「要選秀了。」
商戎愣了一下,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係。
「選秀……和她不來請安有什麼關係?」
安臨昭慢悠悠地開口:
「選秀的事,歷來由禮部牽頭。可一應銀錢用度,都要經過戶部的手,這是一筆很大的開銷。」
她看了商戎一眼,提醒道:
「她爹是戶部尚書。」
商戎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所以禮部也要給戶部面子,畢竟要用錢,兩家互相牽制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「生個皇子已經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,昨日在御花園,她看見周穎的時候好一番奚落,說她那眼睛的疤醜死了,還說她貼個梅花,狐媚陛下,要多難聽有多難聽。」
商戎撇了下去,那張英氣的臉上滿滿的不屑。
「小人得志那個樣子吧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模樣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讓她飄吧,靠山也隨她去找。」
商戎靠在軟榻上,嘟囔了一句:「也是,摔下來才疼。哎,對了。我聽說,陳韜還有一個嫡出的小女兒,年紀雖然不大,但生得極好,京里見過的人都說是個美人胚子。您說,他會不會借著這次選秀,把小女兒也送進宮來?」
「也不是沒可能,陳曦那個性子,能指望她做什麼?陳韜心裡想必也清楚,靠大女兒,怕是靠不住。」安臨昭看了她一眼問道:「你說的那個小女兒,今年多大了?」
商戎歪著頭想了想,又撓了撓腦袋,搖了搖頭:「這我就不清楚了。反正我就是覺得,陳家這一家子,沒一個省油的燈……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,這時,側殿方向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「商姨姨!」
琮兒從帘子後面探出頭來,他看見商戎,立刻咧嘴笑了,小跑著過來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商戎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「長高了啊。」
琮兒被她揉得腦袋一晃,也不惱,笑嘻嘻地躲開,又湊過來,看見小几上的食盒。
「商姨姨帶的什麼?」
商戎一拍腦袋,像是才想起來似的,連忙打開食盒蓋子。
「這個這個!」商戎將碟子往琮兒面前推了推,「我自己做的,牛乳糕,我學了好幾天呢!」
琮兒低頭看著那幾塊形狀各異的糕點,小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比哭還難看。
他抬起頭,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對上兒子那帶著求助的目光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,卻沒有說話,只是朝那些糕點努了努嘴,意思是:你商姨姨一片心意,嘗嘗吧。
琮兒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伸出手,從碟子裡拿起一塊牛乳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