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也是個烈性女子。」安臨昭嘆了口氣,「到了青樓,日子怕是不好過。」
「張澈的女兒,下官幾年前為她治過傷。」
周尋接過了話頭,安臨昭「哦?」了一聲,示意他繼續說。
周尋繼續說道:「那時下官還沒闖出名頭,張府的人,找到下官,說小姐受了傷,請下官去看看。」
「下官去了張府,隔著帘子,看不見她的臉。只聽她嘟囔說什麼『都沒法騎馬射箭了』張家的丫鬟說,她是因為爬到假山上救一隻受傷的雛鷹,腳下踩空,從一人多高的假山上摔了下來。後背被假山上凸起的石頭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血流了一地。」
「下官開了方子,又留了自配的金瘡藥,交代了換藥的注意事項,便告辭了。此後每隔幾日,張府便派人來取藥,從不間斷。下官每次問起姑娘的傷勢,來人只說『好多了』,旁的什麼都不肯說。」
「後來呢?」安臨昭問。
「張澈心疼女兒,覺得女兒家身上留了疤痕,說出去不好聽,便從不對外人提起此事,也沒有找那些名氣大的郎中,怕人多嘴雜。下官每每在宮中遇見他,他都裝作不認識下官,也絕口不提當年的事。他死後,想必也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兒吧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,卻沒有再說什麼。
傍晚時分,琮兒回來了。
人還沒進殿,聲音先到了:「母后!兒臣回來了!」
帘子掀開,琮兒小跑著進來,福安跟在身後,琮兒跑到安臨昭面前行了個禮,然後拿過福安手裡的布包,雙手遞給安臨昭。
「母后您看,二舅舅給兒臣的!」
安臨昭接過布包,解開系帶,裡面是一副雙陸棋。
棋子是上好的象牙雕成的,白子溫潤如玉,每一顆都打磨得光滑細膩。棋盤是紫檀木的,一看就是名家手筆。
「收好了,別弄丟了。」
琮兒咧嘴笑得合不攏嘴:「二舅舅說,等兒臣學會了,他要跟兒臣下一盤。輸了的人請對方吃糖葫蘆!」
琮兒把布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,又湊過來,小手拽著安臨昭的袖子,仰起臉,有些神秘兮兮地說:
「母后,二舅舅這次從遼東回來,還給您帶了一樣東西,就是……忘了帶了。」
安臨昭微微挑眉:「哦?」
「是遼硯,二舅舅說,他本來想自己留著用的,後來想了想,還是送給母后吧,母后寫字好看,配得上好硯台。他說今日忘了帶過來了,過幾日再給母后帶來。」
安臨昭無語地笑了一聲。
這方硯台,怕是壓根就沒想給她。
只不過是為了用那硯台傳遞消息,臨時找了個說辭,不得不忍痛割愛。
琮兒又想起什麼,往安臨昭身邊湊了湊:「母后,兒臣跟二舅舅說了,您要給他找一個母老虎。二舅舅說家裡一個姐姐一個妹妹,兩個母老虎就夠了,他已經惹不起了。」
安臨昭坐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只是輕輕哼了一聲。
琮兒又坐了一會兒,陪安臨昭用了晚膳,琮兒吃得香,連扒了兩碗飯,吃完後,便由福安領著回去做功課了。
第二日,弄玉掀簾進來,走到安臨昭身側,低聲道:「娘娘,閣部那邊擬出了幾個封號,送到御前了。」
「嗯,都有哪些?」
「睿、淳、嘉。」
安臨昭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弄玉站在一旁,等了片刻,見她不說話,便知道娘娘這是不想多談。她退了出去,將帘子攏好。
睿、淳、嘉。
三個字,都是好字。寓意吉祥,讀音清朗,配得上皇長子的身份。
晏璟的封號定的極快。
第二天安臨昭正倚在窗邊看書,弄玉掀簾進來,走到她身側,輕聲道:「娘娘,大皇子的封號定下來了。」
「哦,哪個?」
「睿。」
睿,聰慧、明達、目光深遠,聖明洞察、眼明心亮。
多諷刺的封號,目不明,何以睿?
眼殘缺,何談洞察?
晏楚不是不知道晏璟會怎麼想,他只是不在乎。
或者說,他根本不會去想。
在晏楚的世界裡,他賜下去的是恩典,是榮耀,是天家父子情深的最好證明。至於受恩典的人怎麼想,那是那個人的事。感恩戴德也好,心如刀割也罷,都與他無關。
他是皇帝。他只需要做皇帝該做的事,不需要做父親該做的事。
他甚至可能真心覺得,自己給晏璟的已經夠多了。一個瞎了眼的大皇子,還能封王,還能得到一個寓意美好的封號,晏璟應該感激涕零才是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將書合上。
「瑤華宮那邊有什麼動靜,晏璟喜歡嗎?」
弄玉搖了搖頭:「回娘娘,大皇子沒什麼反應,是賢妃娘娘按著他接了旨。」
安臨昭挑了挑眉,沒有說話。
弄玉繼續道:「聽說接了旨之後,大皇子和賢妃娘娘還發生了爭吵。大皇子說……說……」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:「說什麼?」
「大皇子說,『我對你沒用了,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再要個小弟弟』。賢妃娘娘當時就變了臉色,抬手給了大皇子一巴掌。大皇子捂著臉,也沒哭,就那麼看著賢妃娘娘。」
弄玉繼續道:「昨晚陛下去看大皇子,賢妃娘娘淚眼婆娑地請求陛下留宿,陛下依了她。」
安臨昭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她倒是著急。」
對於晏璟來說,蘇綰寧的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個動作、每一聲嘆息,都在告訴他:你讓母妃失望了。你不再是母妃的驕傲了,你壞了母妃的全盤計劃。
所以她要再生一個。
一個聰明的,能重新承載她所有野心的孩子。
至於晏璟,他要封王了,晏璟和她還有蘇家,該有的體面都有了。
蘇綰寧不是不愛晏璟,她愛,只是她的愛是有條件的。
她不開導晏璟,只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,你被皇后和晏琮毀了,你要恨他們。
「什麼時候冊封?」安臨昭問道。
弄玉連忙道:「回娘娘,司天監算出了吉日,定在三日後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「知道了。」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睿王,睿後面,加個什麼字好呢?
悼、哀、懷,還是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