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腳步停住了。
她低頭,對上琮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安臨昭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說實話,她不想騙琮兒。可她又怕,怕琮兒知道了真相會怎麼想。
他會不會覺得母后是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,他會不會覺得母后連他的傷都可以拿來利用,他會不會以後再也不信她了?
更怕的是,他萬一說漏了嘴。
小孩子藏不住話,尤其面對晏楚的時候。若是不小心說出一句半句,那便是滅頂之災。
安臨昭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。
琮兒歪著腦袋等了一會兒,見她不說話,小嘴噘了起來,鼻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片刻之後,他像是想通了,小臉上浮起一副「我都明白」的神情,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吧好吧,我知道了。」他的聲音軟糯糯的,「母后怎麼會害我呢,母后肯定是為了我好。母后保護了琮兒,琮兒長大了也要保護母后。」
安臨昭的鼻頭忽然一酸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琮兒的發頂。
「好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啞,「母后等著。」
「只是,我的這個腳呀……」琮兒那小臉又皺了起來。
他抬起自己那隻還纏著紗布的右腳,像模像樣地「哎呦」了幾聲。
聲音不大,卻一聲比一聲誇張,叫到第三聲的時候,還偷偷瞥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活靈活現的模樣,眼眶那點熱意還沒散盡,嘴角已經忍不住翹了起來,她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說吧,你想怎麼樣。」
琮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像是等了這句話等了很久。
他一把拉住安臨昭的手,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指,仰起的小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:「兒臣想讓二舅舅教兒臣學腰鼓!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。
「腰鼓?」
「嗯!」琮兒用力點頭,小臉上滿滿的興奮,「二舅舅說,等兒臣學會了,過年的時候可以在宮裡表演,給大家助助興!」
安臨昭看著兒子那副摩拳擦掌、躍躍欲試的模樣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「腰鼓……」她又重複了一遍,語氣意味深長,「二皇子怎麼不學吹嗩吶?」
琮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他張著小嘴,愣了好一會兒,才小心翼翼地問:
「學那個……也可以嗎?」
安臨昭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溫婉端莊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,眉眼間甚至還帶著慈愛。
可琮兒看著那笑容,莫名覺得後背有一陣小風「嗖嗖」地吹過去,涼颼颼的。
他下意識地鬆開安臨昭的手,低頭摳起了手指。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,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說:
「告訴安臨硯,再教你這些亂七八糟的,我就給他娶一個母老虎。」
琮兒眨了眨眼,大概在心裡替二舅舅默哀了半秒鐘,然後便笑眯眯地邁開了步子。走了幾步,忽然又回過頭來:「母后,兒臣的腳不疼了,母后不用擔心。」
「嗯」
宮道上的雪還沒化盡,母子倆並肩走著,一大一小兩串腳印,深深淺淺地印在雪地上。
元日的熱鬧散盡,宮牆內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。
琮兒的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,走路時不再跛,只是跑快了還有些不自在。周尋來看過,把了脈,又捏了捏骨頭,說骨頭已經長好了,筋也沒傷著,再養幾日便能活蹦亂跳。
「母后,兒臣今日就要去學堂了。」琮兒坐在暖榻邊,手裡捧著一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說。
安臨昭正在案邊收拾東西,聞言「嗯」了一聲,頭也沒抬。
琮兒又咬了一口桂花糕,嚼了幾下咽下去,便湊過來看她在做什麼。小腦袋從她胳膊底下鑽過來,鼻尖幾乎要碰到案面上了。
案上擺著兩隻食盒,一大一小。大的是給琮兒的,裡頭裝了棗泥酥、牛乳糕、桂花糕,還有幾樣時新的果子,碼得整整齊齊。
小的那隻更精緻些,紅漆描金的盒蓋上刻著一枝寒梅,與琮兒那隻一模一樣的紋樣,只是尺寸小了一圈。
「母后,這個小的給誰呀?」琮兒歪著頭,伸手想去掀蓋子,被安臨昭輕輕拍了一下手背。
「別動。這是給你二舅舅的。」
琮兒「哦」了一聲,乖乖收回手,眼珠子卻轉了轉,嘴角慢慢翹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:「母后對二舅舅可真好。」
安臨昭看了他一眼,沒接話,將兩隻食盒的蓋子都蓋好,又檢查了一遍系帶,確認捆結實了,才直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腰。
琮兒不知道,那隻小食盒裡,除了點心,還藏著一封信,她要安臨硯去找方明遠。
那棗泥酥是她親手做的,餡料里多擱了些糖,甜得發膩,是安臨硯最不喜歡的口味。
他肯定可以明白。
琮兒離開以後,周尋來了,來請平安脈。
他的手指搭在安臨昭腕上,診了片刻,周尋收回手,垂首道:「娘娘脈象平穩,只是冬日寒涼,宜多用些溫補之物,少操勞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,端一盞熱茶,正要往嘴邊送,弄玉從殿外進來稟告。
「娘娘,張澈今早被行刑了,五馬分屍。」
安臨昭和周尋同時,抬起眼看著她。
「聽說人還沒到刑場就嚇得走不動路了,是拖過去的。劊子手說,他死之前喊了一句話。」
「他說,『陛下,下官冤枉!』」
安臨昭皺了皺眉,沒有接話。弄玉站在那裡,等了片刻,見她不說話,便繼續往下稟告。
「他的家眷,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沒入賤籍。張澈只有一個女兒,生得極美。聽說,各大青樓都在爭著要。」
安臨昭皺了皺眉,卻沒有說話。
弄玉看了她一眼:「行刑後,他的女兒,硬是一個人把他的屍體縫好了。」
安臨昭有些驚訝。
「一個人?」
「是。」弄玉點頭,「張家的男丁已經押解上路了,女眷沒入賤籍的文書還沒下來,她趁著這個空檔,獨自去了刑場。她跪在血泊里,把張澈的屍塊一塊一塊拼回去,一針一針地縫。縫完才開始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