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綰寧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
她看見安臨昭的那一刻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,瞬間凍住了。
那張臉本就憔悴,眼下青黑濃重,像是一夜沒有合眼,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可那雙眼睛,在看見安臨昭的瞬間,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,恨意從眼底翻湧上來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,「你害得我兒子還不夠慘嗎?」
琮兒站在安臨昭身側,聽見這話,小臉繃得更緊了。他上前半步,仰起臉看著蘇綰寧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:「賢妃娘娘不要亂說,母后是陪我來看大哥哥的。」
蘇綰寧的目光落在琮兒身上,嘴唇抖了一下,卻沒有接話。
安臨昭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琮兒的肩,語氣溫和:「去吧,去看看你大哥哥。」
琮兒點了點頭,邁步朝榻邊走去。
他走到榻前,看著晏璟那隻緊閉的左眼和那張慘白的臉,輕聲喚了一句:「大哥哥,我來看你了。」
晏璟睜開那隻左眼,眼中布滿了血絲,眼白處一片通紅,他看著琮兒,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他抓起榻邊小几上的一隻藥碗,朝琮兒砸了過去。
「滾開!」
晏璟扔的不准,藥碗擦著琮兒的肩膀飛過去,「啪」地一聲摔在地上,碎成幾片,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,濺在琮兒的衣角上。
琮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往後退了半步,身子晃了晃,差點沒站穩。福安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,他才穩住身形。
晏璟撐著身子坐起來,動作太大,扯動了傷口,紗布上滲出一層淡淡的粉色,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,那隻露出來的左眼死死盯著琮兒,眼眶通紅,裡面布滿了血絲,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,見誰咬誰:
「都怪你!」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與怒意,「都是你害的!你這個害人精!」
安臨昭站在幾步之外,聽他這麼說,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。
她看向蘇綰寧,語氣冷了下來:「賢妃,璟兒受了傷,心裡不舒服,本宮能體諒。可這話,未免太過無禮了。」
蘇綰寧坐在榻邊,沒有接話。她只是低著頭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晏璟卻不肯罷休。
「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,你以為你是嫡子就了不起?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優秀!」
琮兒站在榻前,小臉繃得緊緊的,沒有說話。
晏璟見他不吭聲,他抬起手,捂著自己那隻被紗布層層包裹的右眼:「你看什麼看?別看我的眼睛!我的眼睛沒了,都是因為你們!」
「我本來好好的,都是因為你!要不是你假裝腿傷,父皇怎麼會讓我去點那盞燈?你是故意害我的!」
蘇綰寧這時開口了。
「二皇子。」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琮兒那隻還纏著紗布的右腳上,唇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「你這腳,怎麼還不好?」
琮兒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,又抬起頭看著蘇綰寧,那雙清澈的眼中滿是困惑。
蘇綰寧繼續帶著哭腔說道:「二皇子,你大哥哥說的雖然有些過分,可你也該好好想想。你的腳傷,真的有那麼嚴重嗎?周太醫的醫術,滿朝上下誰不知道?尋常的扭傷,一兩日便能消腫。可你這腳,拖了這麼多天,偏偏在元日之前腫得走不了路。元日一過,又快好了。」
她用手帕捂住嘴:
「二殿下,你年紀還小,你不懂這些。可你總要長大的。你總要學會想一想,你的母后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你大哥哥這輩子,算是毀在你和你母后手裡了。」
晏璟聽到這裡,徹底崩潰了。他猛地從榻上撲下來,朝琮兒撲了過去。
「我要打死你!」
晏璟的動作太猛,整個人從榻上摔下來,膝蓋磕在地上,扯動了臉上的傷口,紗布上立刻滲出一片殷紅。他疼得齜牙咧嘴,卻還是掙扎著要朝琮兒撲過去。
福安眼疾手快,一把將琮兒護在身後。兩個內侍連忙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晏璟,將他按回榻上。
晏璟掙扎著,踢打著,嘴裡還在罵:
「晏琮,你等著!我要殺了你!我要殺了你!你以為我不知道,安先生是你娘塞給我的,她巴不得把我教成一個廢物,好讓你做太子!」
蘇綰寧放下帕子,目光落在琮兒那隻還纏著紗布的右腳上,笑容裡帶著憐憫:
「你的母后,為了自己的目的,連你都利用。她根本不在乎你的腳疼不疼,不在乎你不能點燈,難不難過。」
「蘇綰寧……」安臨昭剛要說什麼,就被琮兒開口打斷了。
「賢妃娘娘,您說了這麼多,不就是想說我母后害了大哥哥嗎?那您拿出證據來呀。拿不出來,就是在誣陷皇后。」
琮兒沒看她,轉過頭,面朝晏璟。
「大哥哥,你的眼睛傷了,我也很難過。可你的眼睛又不是我母后挖的,你沖我們發什麼火?」
晏璟張著嘴,那隻露出來的左眼瞪得溜圓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琮兒繼續認認真真講道理:
「祈福燈,本來就不是誰都能點的。我是嫡子,我去點是天經地義。我的腳傷了,父皇才讓你替我去的。你上趕著答應了,出了事,賴我做什麼?」
琮兒看著他,十分失望地說:
「大哥哥,我來看你,是因為我心裡還有你這個哥哥。我給你帶點心、帶九連環,是想著你悶在屋裡養傷,能有個東西解解悶。」
「可你要是覺得,你的眼睛是我和母后害的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:
「那你這個哥哥,我不要了。」
說完,他轉過身,走到安臨昭面前,仰起小臉。
「母后,兒臣說完了,我們走吧。」
安臨昭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。
「說得很好。」
琮兒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「我厲害吧」的小得意,隨即又收了回去,拉住安臨昭的手。
安臨昭沒有再看他們,牽著琮兒的手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內殿門口時,琮兒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晏璟,我的母后可以保護我。可你的母妃……」
「不行哦。」
說完,他飛快地吐了吐舌頭,拉著安臨昭的手,邁過門檻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宮道上,雪還沒化盡,琮兒牽著安臨昭的手,走得不快,右腳還是有些輕微的跛。
「母后。」琮兒揚起小臉。
「嗯?」
「我的腳傷,真的是母后讓太醫又弄嚴重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