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挑了挑眉,沒有說話,等著他繼續。
晏楚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。
「兒臣還是太子的時候,經常和晏霖一起去戚府做客。那時候太傅府上花園裡種了好多梅樹,冬日裡開得極好,晏霖那性子,母后也知道,打小就坐不住,最不耐煩聽大人們講那些之乎者也,總拉著兒臣去賞梅。其實哪裡是賞梅,他就是想找個由頭溜出去玩。」
他說的神采飛揚,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畫面。
「有一回,我們在花園裡遇見一個小姑娘,十歲左右的樣子,生得很是靦腆,見了人就躲。晏霖那性子,母后也知道,越是躲他越來勁,追著人家滿花園跑,把人家小姑娘嚇得直哭。」
晏楚說到這裡,輕輕笑了一聲,搖了搖頭。
「我們見過她幾次,她不大愛說話,總是低著頭,見了人就往旁邊站。晏霖每次去戚府都要找她,追著人家喊『妹妹、妹妹』,人家不理他,他也不惱,照樣笑嘻嘻地湊上去。」
太后聽著,捻著佛珠的手漸漸放慢了速度。
「那皇帝呢?」她忽然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,「皇帝見了那姑娘,可有什麼想法?」
晏楚愣了一下,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窘迫,隨即稍稍泛了紅。他端起茶盞,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那點不自在,放下茶盞時,帶著些欲蓋彌彰的感覺開了口。
「母后說笑了。朕……朕當時已經有了阿昭,怎麼會喜歡其他姑娘。」
太后看了他一眼,唇邊那點笑意深了幾分,卻沒有再追問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。
安臨昭坐在一旁,唇邊含著溫婉的笑意,目光落在晏楚那張泛紅的臉上,心裡吐槽了一句。
鬼才信呢。
他那點窘迫,那點不自在,都在告訴她,他記得那個小姑娘,記得很清楚。
「那後來呢?」安臨昭的聲音柔柔的,像是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,「那姑娘後來如何了,怎麼再沒聽人提起過?」
晏楚坐在那,很認真地回想起來。
「後來……有一次,朕去戚府,在書房裡同太傅說話,無意中問起了那姑娘,太傅說她原本和生母居住在別院,只偶爾來府上小住幾日,她生母病逝後,外祖父家來人接走了,離開了京城。」
太后捻著佛珠的手沒有停,她沒有接話,只是靠在暖榻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「倒是可惜了。」安臨昭開口道,她語氣隨意,「也不知那姑娘如今身在何處,嫁了怎樣的人家。」
晏楚搖了搖頭:「朕也不知道。太傅過世後,戚家的事便再無人提起,那姑娘的下落,也就無人知曉了。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,捻著佛珠的手又恢復了方才的節奏。
「罷了,都是陳年舊事了。」她靠在暖榻上,語氣淡淡的,「那姑娘若是有福氣的,自會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。若是個沒福氣的……那也是各人的命數,強求不得。不提也罷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,沒有再說什麼。
太后看了晏楚一眼:「皇帝今日還有事嗎?若沒有,便在這兒用了午膳再走。」
晏楚連忙應道:「是」
太后點了點頭,朝身側的宮人擺了擺手:「去,吩咐小廚房,多做幾道菜。」
宮人應聲退下。
三人又閒話了幾句家常,太后問了問朝堂上的事,晏楚揀了些不緊要的說了。太后又問了問幾個皇子的功課,晏楚一一作答。
午膳時分,宮人擺了一桌子菜,三人吃得還算融洽。吃完午飯,又坐了一會兒,晏楚和安臨昭才各自散去。
過了幾日,瑤華宮那邊傳來消息,說晏璟的傷情已經穩定了。
弄玉站在她身側稟告說:
「大皇子醒來之後,便一直不吃不喝。宮人端進去的粥,原樣端出來。換了三四樣吃食,連看都不看一眼。賢妃娘娘親自端了碗去喂,大皇子一把推開,湯碗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賢妃又讓人重新盛了一碗,自己端著,坐回榻邊,吹涼了,再遞到大皇子嘴邊。大皇子還是不肯張口,賢妃娘娘就坐在那裡等著,不說話,也不催,就那麼舉著勺子,大皇子最終乖乖喝了。」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沒有出聲,這份母愛,與其說是疼惜,不如說是掌控。
「太醫開的藥他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來,說苦,說不想喝。最後賢妃娘娘讓人硬灌進去的。」
弄玉看了安臨昭一眼,繼續道:「這幾日,瑤華宮裡的碗碟摔了少說有好幾套了。宮人們進去伺候,大氣不敢出。大皇子脾氣大得很,動不動就罵人,昨天還把一個小宮女推倒在地上,那宮女的後腦勺磕在桌角上,當場就起了個包,哭都不敢哭,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。賢妃娘娘也沒說什麼,只是讓那宮女下去了,她也沒再陪著大皇子,而是梳洗打扮了一番,準備晚上侍寢。」
安臨昭皺了皺眉。
「二殿下聽說了大皇子的事,很是擔心,他想去看看。」弄玉說道。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,決定陪著琮兒去一趟。
「去告訴琮兒,本宮帶他去瑤華宮看看他大哥哥。」
弄玉連忙應了一聲「是」;
鳳輦在瑤華宮門口停下,琮兒跟在安臨昭身側,右腳還有些跛,卻比前幾日利落了許多。
福安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食盒,裡頭裝的是晏璟從前愛吃的幾樣點心。
瑤華宮的宮人見皇后來了,連忙跪下行禮,有人快步進去通傳。
安臨昭沒有等通傳,徑直往裡走。琮兒跟在她身後,小臉繃得緊緊的,步子邁得不快,卻一步也沒有落下。
內殿的門半敞著,裡面傳來一股濃重的藥味,混著薰香,卻遮不住那股子沉悶的、壓抑的氣息。
安臨昭跨過門檻,便看見賢妃蘇綰寧坐在榻邊,一隻手輕輕握著晏璟的手,另一隻手拿著帕子,正在替他擦拭臉上的汗。
晏璟躺在榻上,臉上的紗布換過了,雪白的一層,只露出一隻緊閉的左眼和半張慘白的臉。他的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尖的,襯得那隻露出來的眼睛愈發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