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應了一聲，轉身退了下去。
安臨昭站在門口，又看了暖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一眼。
她轉過身，朝內殿走去。
第二日天色大亮，安臨昭這才將披風蓋在晏楚身上。晏楚從暖榻上醒來時，渾身像是被人揍過一頓似的，骨頭縫裡都透著酸疼，後腦勺也隱隱發脹。
他撐著身子坐起來，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，鼻尖一癢，便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。
「阿嚏——」
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蕩，透著些許狼狽。
安臨昭早已梳洗完畢，正坐在一旁翻著後宮最近的事務。聽見動靜，她放下冊子，起身走到他面前，將一盞溫熱的茶遞到他手邊。
晏楚接過茶盞，溫熱的茶水入喉，喉嚨那股癢意才壓下去。
他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多說什麼，也沒有繼續睡，只低頭又喝了兩口，將茶盞擱在一旁。
弄玉已經領著宮人將早膳擺了上來。幾碟精緻小菜，一碗熱騰騰的粳米粥，一籠蟹黃湯包，熱氣裊裊，香氣撲鼻。
晏楚坐到桌邊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隻湯包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。
吃了兩口，他忽然放下筷子，抬起眼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「璟兒這一受傷，學業都耽擱了。」
那語氣很隨意，像是隨口一提。可安臨昭聽得出那話里的試探。
每當他心裡有事又不想直接問的時候，便會用這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拋出一個話題，然後看她怎麼接。
看她對晏璟的事還上不上心，看她對安臨暄繼續教導晏璟有沒有芥蒂。
安臨昭放下手裡的粥碗，唇邊浮起溫婉的笑意，語氣溫軟輕柔。
「陛下不用擔心。璟兒天資聰穎，底子也好，修養幾日耽誤不了什麼學業。等他好了，讓暄弟多給他補補課，很快便能跟上。」
晏楚夾菜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眼看著她。
「皇后還願意讓安臨暄繼續做璟兒的先生？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安臨昭的語氣理所當然，沒有半分猶豫，「暄弟教導璟兒這些時日，璟兒進步多大，陛下也是看在眼裡的。換了旁人，未必有這個耐心，也未必有這個本事。更何況璟兒如今傷了眼睛，更需要一個熟悉他脾性的先生來引導，貿然換人，反而不好。」
晏楚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，像在分辨她是真心還是場面話。
「會不會委屈了安臨暄？」他問，語氣比方才更輕了些，像是在給她遞台階，又像是在試探她的底線。
畢竟安臨暄是安家的嫡子，給一個瞎了眼的皇子當先生，說出去確實不算什麼光鮮事。
安臨昭放下筷子，正色看著他。
「陛下這話說的。」她嗔怪道，「璟兒雖說受了傷，可他是陛下的長子，是皇家的血脈。能教導大皇子，是暄弟的榮幸，也是我們安家的福分。陛下說什麼委屈不委屈的，陛下這不是在打臣妾的臉嗎？」
晏楚聽著，眉頭漸漸舒展開來。
「皇后賢德，如此一來，朕就放心了。」他對安臨昭的回答十分滿意，又夾了一隻湯包，慢慢吃起來。
安臨昭看著他那副終於放下心來的模樣，心裡笑了一聲，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恭順的模樣，端起粥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兩人安靜地用了一會兒早膳，過了一會兒，安臨昭放下粥碗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抬起眼看著晏楚。
「對了，陛下，三皇子晏珅也到了該請先生的年紀了。」
晏楚正端著茶盞漱口，聽她這麼一說也像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，將茶盞擱下，點了點頭。
「是啊。」他靠在椅背上，伸手揉了揉眉心，聲音疲憊，「只是如今多事之秋，前朝後宮一攤子事，還沒顧得上仔細物色。等過些日子安頓下來，朕抽空好好挑一挑。」
他放下手，看了安臨昭一眼：「多虧了皇后提醒朕。」
安臨昭表現得十分善解人意：「臣妾不過是提了一句，人選的事還得陛下費心。三皇子年紀還小，性子又靦腆，先生的人選需得仔細些，既要學問好，也要有耐心，能哄得住孩子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：「皇后說得是。朕會留意的。」
早膳用完，宮人撤下碗碟，安臨昭親手替晏楚理了理衣襟，又替他披上大氅，系好領口的系帶。
「走吧，去給母后請安。」晏楚握著她的手，兩人並肩出了鳳儀宮。
康壽宮內，太后正倚在暖榻上，手裡捻著佛珠，見帝後一同進來，她挑了挑眉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晏楚和安臨昭行了禮，在太后下首落座。
太后端起茶盞呷了一口，關切地問道：「璟兒那孩子，沒事了吧？」
晏楚的臉色一沉，嘆了口氣才開口：「讓母后擔心了。璟兒……一隻眼睛保不住了。總算是沒傷了性命，也算不幸中的萬幸。」
太后捻佛珠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也是嘆了口氣。她沒有再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：「皇帝說的是，人沒事就好。那孩子還小，往後慢慢養著，總不會虧待他就是。」
晏楚垂首應道：「朕已和皇后商議過，準備給璟兒封王，已經在擬封號了。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，靠在暖榻上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，語氣隨意地轉了話鋒。
「對了，昨日命婦們來請安，我聽她們說起一件事，傳得神乎其神的。」
太后抬起眼，一臉八卦地看著晏楚，「說是戚太傅還有個私生女，十七八歲的年紀，一直養在外面。這件事，皇帝可曾聽說過？」
晏楚端著茶盞的手僵了一下。
安臨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他臉上，將他那一瞬間的異樣盡收眼底。
晏楚放下茶盞，思忖片刻，才慢慢開口：「不瞞母后，確有其事。」